被一个年轻后辈如此挑衅,三位圣人脸色极为难看。
但先前一幕还历历在目,三人也不敢再贸然出手。
苍老老祖迈步而出,淡淡警告,“小友,老夫乃是煌㶺帝国苍狼圣人,还望给个面子,不要插手此事?”
叶楚眸光淡漠,“什么煌㶺帝国,没听过。”
“你……”
苍狼圣人气极,但在瞧见叶楚手中亮起的雷光时,顿时闭了嘴。
“小子,今日之事我神族记下了。”
神一冷冷瞪了叶楚一眼,下令撤军。
眼下神六遭到重创,先前那阵法也无法再施展......
雷池翻涌,雷霆如瀑,轰然倾泻而下,万千剑气尚未近身便寸寸崩解,化作星火散入混沌。那浩然剑阵本是浩然学院镇宗绝学之一,以天地正气为引、万载儒心为基,一念起则剑光裂苍穹,二念落则乾坤皆肃杀。可此刻,连半息都未曾撑住,便如薄纸遇烈焰,无声无息地焚尽。
麻衣老者瞳孔骤缩,身形微晃,袖口震裂,露出枯瘦却筋络虬结的手腕——那不是衰老的痕迹,而是大道凝练至极后的返真之相。他终于收起所有轻慢,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喉间缓缓滚动,吐出四个字:“雷劫本源。”
此言一出,陈耀天、宫装美妇、魁梧僧人三人齐齐变色,连重伤喘息的白发老者残魂都为之震颤——那白发老者虽被雷霆碾碎肉身神魂,却有一缕不灭真灵未散,在混沌边缘微微闪烁,听见这四字,竟发出一声凄厉悲鸣,随即彻底寂灭。
雷劫本源,非道非器,非功非法,乃是开天辟地以来第一道雷霆所化之根,是混沌未分时雷霆意志的具象显化,亦是三界之内所有雷霆法则的祖脉源头。传说中,唯有鸿蒙初判时的先天神魔,才曾窥见其一缕虚影;而今,它竟被人祭出为池,纳于掌中,化为攻伐之器!
药煌立于混沌边缘,望着雷池中翻腾的紫霄、混沌、无量诸雷,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又迅速敛去。他没有说话,只是悄然退后半步,将战场彻底让给雷部天君——那不是退避,而是敬意,是同阶者之间无需言语的默契。
“原来是你……”麻衣老者缓缓抬手,指尖泛起一缕灰白雾气,那雾气看似稀薄,却令整片混沌为之滞涩,连时间流速都在其周围扭曲,“当年紫霄峰顶,你借雷劫斩断天命锁链,逃出生天,我师兄便说,你终有一日会回来。只是没想到,你会以这般姿态归来。”
雷部天君静立不动,黑袍无风自动,遮面混沌气愈发浓稠,唯有一双紫眸幽光流转,如两簇沉寂万古的雷火。“天命锁链?”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雷贯耳,“那不过是你们楚家,以鸿蒙紫气为薪、以血脉为引,炼制的傀儡锁链罢了。锁得住凡俗,锁不住真龙。”
“真龙?”陈耀天冷笑,“一条被逐出祖庭、剥尽仙骨、焚尽神格的孽障,也配称龙?”
话音未落,雷部天君倏然抬眸。
一道紫光自瞳中迸射,不似先前那般暴烈,反而温润如雨,却在掠过陈耀天眉心刹那,将其识海深处一枚隐秘符印生生剜出——那是一枚由九十九道鸿蒙禁纹构成的封印,形如盘龙,龙首衔尾,龙目闭合,正是楚家世代相传、专用于镇压叛族血脉的“逆鳞印”。
符印离体,陈耀天当场喷血,识海如遭雷殛,记忆碎片纷乱炸开:幼时跪于祖祠,观礼族中嫡子剔骨洗髓;少年时随师叔赴边荒,亲见一队楚氏旁支被押入“归墟熔炉”,只因血脉检测稍逊三分;成年后执掌浩然学院刑律司,亲手签发三十七份“清谱令”,抹去三百余姓名……那些他曾以为理所当然的规矩,此刻尽数化作寒刃,割裂心神。
他踉跄后退,面如金纸,嘴唇颤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你……你怎会知晓……”
“我怎会知晓?”雷部天君淡声反问,目光扫过宫装美妇腕上缠绕的七彩丝绦——那丝绦看似华美,实则由七百二十根鸿蒙蚕丝织就,每根丝内都囚着一道被抽离的魂魄,正是当年随叶楚一同逃出楚家祖庭的七百二十位侍女、仆从、守卫。她们被炼成“听雷丝”,用以监听三界雷动,却不知自己每一缕哀鸣,都早已被雷池默默收录。
宫装美妇脸色骤白,下意识攥紧手腕,丝绦光芒黯淡一瞬。
“你楚家以‘正’为名,行的是最阴毒的奴道;以‘儒’为表,修的是最残酷的狱法。”雷部天君声音渐冷,“你们把鸿蒙当矿脉,把血脉当柴薪,把天命当枷锁。可你们忘了——鸿蒙既生,便不容亵渎;血脉既燃,便不可熄灭;天命若在,岂容篡改?”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向叶楚。
那一眼,漫长得如同跨越万载光阴。
叶楚心头巨震,体内鸿蒙紫气不受控制地沸腾奔涌,左眼紫芒暴涨,右眼却浮现出一道细密裂痕——那是当年逃离祖庭时,被楚家老祖亲手划下的“断脉咒”,本应终身无法愈合。可此刻,裂痕边缘竟有金线游走,如春藤攀援,隐隐与雷部天君双瞳中的紫芒遥相呼应。
“师尊……”叶楚喉头哽咽,想问,却不敢问。
雷部天君却已转身,面向麻衣老者,声音恢复漠然:“你若再不出手,我便亲自登门。楚家祖庭那座‘归墟熔炉’,该凉一凉了。”
麻衣老者沉默良久,忽然长叹一声,袖中滑出一卷泛黄竹简,竹简无字,通体墨黑,唯有一道血线蜿蜒其上,如活物般缓缓蠕动。
“《楚氏家训·卷首》。”他声音沙哑,“此简乃初代家主以心头血书写,记载楚家立世根本。今日,老夫以它为契,邀阁下赴‘无字碑林’一叙。若阁下能破碑上三道真言,楚家自此退守祖庭,百年不出;若不能……”他抬眸,目光如刀,“三界之内,楚氏血脉,当尽数归墟。”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无字碑林,不在三界,不在混沌,乃是鸿蒙夹缝中一处禁忌之地。传说其中立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座石碑,碑面光滑如镜,却映照众生心底最深之执念、最痛之悔、最惧之暗。踏入者,须以真言叩问本心,一言错,则心魔反噬,万劫不复;三言尽,则神魂俱焚,永坠碑影。
这已非战力之争,而是道心之搏。
药煌面色微变,低声道:“他竟敢开碑林……看来楚家那位老祖,当真坐不住了。”
苏定夏握紧手中玉简,指尖泛白,却未开口。
唯有雷部天君,闻言竟轻轻一笑。
那笑声极淡,却令混沌翻涌,雷池嗡鸣,仿佛万古沉寂的雷霆,终于等到了真正值得劈开的天幕。
“好。”他点头,袖袍一挥,雷池倏然缩小,化作一枚寸许雷珠,悬浮于掌心,“不过——我有个条件。”
麻衣老者颔首:“请讲。”
“此战之后,叶楚之名,须从楚氏族谱中抹去。”雷部天君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钉,“不是贬为庶籍,不是削去名讳,而是彻彻底底,一笔勾销。从此,世间再无楚姓叶楚,只有……叶楚。”
麻衣老者眉头一皱,似要拒绝,可当雷部天君抬手,掌心雷珠陡然爆发出刺目紫光,映照出一幕幕画面:幼年叶楚被缚于断龙台,脊骨寸寸断裂;少年叶楚跪于冰渊之下,吞食万载寒髓以续命;青年叶楚独闯祖陵,以血为墨,在九百九十九座先祖墓碑背面,写下同一个名字——叶楚。
那名字,笔锋凌厉,力透碑背,每一道刻痕里,都渗着未干的血。
麻衣老者瞳孔收缩,沉默三息,终于缓缓点头:“可。”
话音未落,他袖中竹简猛然腾空,血线骤然暴涨,化作一道猩红虹桥,直贯虚空尽头。虹桥尽头,雾霭翻涌,隐约可见一片苍茫石林,石碑林立,寂静无声,却令人灵魂战栗。
雷部天君迈步上前,黑袍猎猎,紫眸幽深。
就在他足尖即将踏上虹桥之际,一直沉默的叶楚突然开口:“师尊!”
雷部天君脚步微顿。
叶楚深深吸气,鸿蒙紫气在周身凝成蛟龙虚影,昂首嘶鸣,龙目灼灼:“弟子愿随师尊同赴碑林。”
全场哗然。
药煌眉头紧锁:“胡闹!无字碑林只容一人入内,双魂并行,必遭反噬!”
苏定夏亦急声道:“师弟,此非儿戏!”
叶楚却望向雷部天君,目光坚定如铁:“若连直面本心的勇气都没有,何谈夺回一切?若连与师尊同行的资格都不配,我叶楚,还修什么道?”
雷部天君久久凝视着他,紫眸深处,似有雷霆明灭,似有岁月奔流。
终于,他抬起左手,掌心向上。
一道细微紫雷自指尖溢出,蜿蜒如龙,轻轻落在叶楚眉心。
刹那间,叶楚浑身一震,识海轰鸣,无数破碎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看见自己襁褓中被抱入楚家祖庭,奶娘哼着摇篮曲,曲调却是楚家禁曲《断魂引》;
他看见十岁那年,师尊药煌悄然潜入祖庭藏经阁,偷取《鸿蒙锻体篇》残卷,被执法长老围攻,左臂硬生生被斩落,却仍用断臂蘸血,在墙壁写下三十六个修行口诀;
他看见十五岁那夜,自己跪在雷池边缘,浑身焦黑,濒死之际,一只布满雷纹的手伸来,将他拽出火海,那人背影挺拔如松,黑袍染血,却回头一笑:“疼,就对了。真龙出狱,哪有不带伤的?”
——那笑容,和眼前雷部天君唇角的弧度,一模一样。
叶楚怔住,泪水无声滑落,砸在混沌中,化作点点雷光。
雷部天君收回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跟紧。”
虹桥震动,血光暴涨。
两人身影一前一后,踏入雾霭。
就在虹桥即将闭合之时,陈耀天猛然嘶吼:“且慢!我还有话问你——当年紫霄峰上,斩断天命锁链之人,究竟是谁?!”
雷部天君并未回头,只留一句淡淡话语,随虹桥消散,却如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间:
“是我。”
“也是他。”
“更是……你们不敢承认的,那一半楚家血脉。”
虹桥闭合,雾霭沉寂。
三界之上,风停云滞。
药煌仰望虚空,良久,喃喃低语:“原来如此……难怪当年他拼死也要护住那孩子的心脉,原来那颗心,跳动的从来不是楚家的节律。”
苏定夏低头看着手中玉简,简上浮现出一行新刻的小字:【叶氏宗谱·初代家主·叶楚】。
清霄天君怔怔望着雷池残留的余光,忽觉脸颊微热——她伸手一摸,指尖沾着一点湿润,抬头望天,三界之外,竟飘落细雨。
那是混沌中,从未有过的第一场雨。
雨丝轻柔,却带着雷霆的气息,落在通天建木叶梢,发出噼啪轻响,如心跳,如鼓点,如远古龙吟初醒。
而在无人察觉的角落,一道微不可察的紫芒自叶楚遗落的发簪中逸出,悄无声息没入建木根系——那发簪,是他幼时奶娘所赠,簪头雕着半截断角,角内,一滴凝固的紫色血液,正缓缓融化。
雨声渐密。
三界,开始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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