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妃自然是不敢的。
到她这个位份,更加看重脸面。
要是被陛下赶出来,还被太监训斥,她不如死了算了。
苏舒窈接过秋霜递来的道士服饰,放到案几上,笑意盈盈地看向容妃。
“母妃?”
容妃冷哼一声,“本宫怎么能和那种不懂规矩的相提并论。”
“拿走吧。”
苏舒窈朝着薛千亦笑了笑,命人收起道士服。
容妃挥手:“散了吧,本宫也乏了。”
“一个个的,看见你们本宫就头痛。”
容妃扶着宫女的手,站了起来。
不管客人还坐着,一边走一......
万侧妃站在荣华园门口,夜风卷起她未系严实的寝衣袖口,露出一截雪白手腕,腕上那只赤金缠丝嵌红宝镯子,在火光映照下灼灼生光,像一道无声的鞭痕。
她身后跟着七八个宫人,提着灯笼,火把劈啪作响,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斜,在青砖地上扭曲晃动,仿佛一群伺机而动的鬼魅。
太子停在阶前,外袍松垮披着,腰带未系,发冠歪斜,额角还沁着汗珠——不是热的,是急出来的。他目光扫过万侧妃,又掠过她身后众人,喉结上下滚了滚,却没开口。
万侧妃福身,动作极缓,极稳,像一株被风压弯却始终不折的莲:“殿下安好。”
声音清亮,不颤不抖,甚至带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方才走水,妾身唯恐殿下受惊,便命人四处寻访……不想殿下竟在此处。”
她说“此处”二字时,唇角微扬,眼尾却未动,那点笑意浮在表面,底下全是冰碴子。
薛千亦就站在荣华园垂花门内,只露半张脸。她已匆匆披了件月白素绢褙子,乌发散乱垂肩,鬓边几缕湿发贴着颈侧,唇色比往日淡,眼神却亮得惊人,像两簇刚燃起的幽火。
她没出声,也没行礼,只是静静看着太子。
太子心口一跳,竟不敢与她对视太久。
他转头对万侧妃道:“孤记错了时辰,以为是戌正三刻,便提前离席歇息。后来听见喧哗,才知走水——怕你们慌乱,特来查看。”他顿了顿,抬手整了整衣领,“荣华园离东暖阁近,孤顺路过来,并非专程。”
“哦?”万侧妃轻轻应了一声,目光终于转向薛千亦,“那薛妹妹可曾看见走水之处?”
薛千亦垂眸,声音轻软如絮:“妾身……刚醒,听见锣声便起身,只闻焦味,未见明火。”
万侧妃颔首:“原来如此。”她忽然抬手,用帕子掩了掩口鼻,似被烟气呛着,随即微微咳嗽两声,再抬眼时,眸中已蓄起一层薄薄水光,“妾身愚钝,只当是自己寝殿失火,连衣裳都未穿妥便奔了出来……若早知殿下在此,必不敢扰了清静。”
这话一出,身后几个年长些的宫女悄悄低头,掩住嘴角。
清静?这深更半夜、衣冠不整、气息未平,哪来的清静?
薛千亦指尖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软肉里,疼得清醒。
她知道万侧妃要做什么——不是撕破脸,而是将羞辱裹进体面里,一层层,细细密密地裹,裹成蜜糖,再塞进你喉咙,让你咽下去,还要谢恩。
果然,万侧妃转身,朝太子福了一福:“殿下既无碍,妾身便先回去了。今夜是妾身生辰,本该承欢膝下,却因这走水搅扰,实在不吉。只盼殿下明日……莫忘了补上。”
她语调温婉,字字熨帖,偏偏句句都像针尖挑着皮肉。
太子面色沉了沉,却终究点头:“万氏辛苦,回去好生歇着。明日孤亲自去你那里用早膳。”
万侧妃福身退下,裙裾扫过青砖,沙沙作响,像蛇游过草丛。
人一走远,太子立刻回头,目光灼灼盯住薛千亦:“你别怕。”
薛千亦抬眼,睫羽微颤,却笑了:“妾身怕什么?怕万姐姐告状?还是怕殿下不要我了?”
太子一怔。
她没哭,没跪,没辩解,甚至没慌。
只用一句反问,就把所有狼狈钉死在他身上。
他喉结滚动,想说什么,却见薛千亦缓缓抬起手,指尖拂过自己耳垂——那里戴着一枚小小的珍珠坠子,是昨夜太子亲手替她戴上的,温润,微凉。
“太子姐夫送的,妾身一直戴着。”她声音低下去,像耳语,“哪怕今夜烧成灰,也舍不得摘。”
太子心头一热,伸手想揽她入怀。
薛千亦却轻轻侧身,避开了。
“殿下该回去了。”她望着远处宫墙轮廓,“万姐姐还在等您用早膳呢。”
太子手僵在半空,慢慢收回。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忽而低笑一声:“千亦,你比孤想的……更聪明。”
薛千亦垂眸:“妾身不敢聪明,只愿明白。”
太子深深吸了口气,终是转身离去。背影挺直,脚步却比来时重了三分。
薛千亦目送他走远,才缓缓合上垂花门。
门栓落下的刹那,她腿一软,扶住门框才没跌倒。
冷汗早已浸透里衣,后背冰凉黏腻,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门栓。
她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双臂环膝,将脸埋进去。
不是怕万侧妃,也不是怕太子翻脸——她早料到这一遭。
她怕的是……那场火。
走水是假的。
锣声是假的。
焦味也是假的。
方才她起身时,透过窗缝看见——西角门方向,黑烟升腾不过三尺高,随风即散,连火星都没溅出来。
有人在演戏。
演给谁看?万侧妃?太子?还是……她?
薛千亦缓缓抬头,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半朵玉兰——正是她今日所穿罗裙上同款。
帕子一角,已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
她将帕子摊开,对着月光细看。
帕子背面,有一道极淡的墨痕,是用极细的炭笔勾勒的——一座飞檐翘角的楼阁,阁顶悬着一只铜铃。
铃舌微偏,指向子时三刻。
薛千亦指尖抚过那铃舌,呼吸一滞。
是栖梧阁。
太子妃养病休养之所。
而栖梧阁西侧,正是东宫藏书楼。
藏书楼第三层,暗格之中,存着一份十三年前的《内务府采买簿》——上面清楚记载着:雍亲王府迎娶侧妃当日,送往王府的“安胎药”三十剂,皆由东宫药库拨出,经万侧妃亲信太医李砚之手配制。
李砚三年前暴毙于浣衣局井中,尸身捞起时,口中含着半片碎瓷,瓷上刻着“栖梧”二字。
薛千亦闭了闭眼。
她重生归来,最想查的从来不是谁害她小产、谁换皇太孙、谁在她汤药里添了红花。
她想查的,是当年那场“意外”。
那场让她在雍亲王大婚三日后,呕血三升、腹痛如绞、最终昏死在佛堂蒲团上的“意外”。
当时所有人都说,是她体弱、是她心结难解、是她自作自受。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晚她喝下的安神汤,苦得发腥。
而汤碗底,沉着三粒朱砂色的药渣。
如今,那药渣的配方,就在栖梧阁西侧藏书楼的暗格里。
而今晚这场火……是警告,还是引线?
薛千亦将帕子叠好,塞回袖中。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唤来守在院外的贴身侍女青杏。
“去,把昨儿新焙的碧螺春取来,再烫一壶温酒。”
青杏犹豫:“主子,这会儿……”
“怎么?”薛千亦笑了笑,“万侧妃生辰宴上,我连酒都不敢喝一杯?”
青杏低头应是,转身去取。
薛千亦踱至廊下,仰头望月。
今夜月色极好,清辉如练,照得庭院里几株晚桂浮香浮动。
她忽然想起,前世此时,她正蜷在雍亲王府偏院柴房里,裹着一条发霉的旧棉被,听着窗外喜乐喧天,数自己脉搏跳动的间隙。
那时她想,若能重来一次,定要选个安稳人家,嫁个老实丈夫,生两个孩子,养几只猫,种一畦韭菜。
可命运偏把她推回东宫,推到太子身边,推到万侧妃眼前,推到栖梧阁那口铜铃之下。
她不怕算计,不怕争斗,不怕被人踩进泥里再踩一遍。
她只怕……自己也会变成当年那个端着毒汤、笑着递过去的万侧妃。
或者,那个坐在高位、漠然看着一切发生的太子妃。
薛千亦抬手,摘下一朵将谢的桂花,碾碎在指间。
香气混着微苦的涩意,钻进鼻腔。
她转身回屋,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浮动金光。
翌日卯正,东宫正殿。
太子果然依言去了万侧妃处用早膳。
薛千亦则按例去向太子妃请安。
太子妃一身藕荷色家常褙子,倚在临窗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金刚经》,见她进来,抬眼一笑:“千亦来了?坐。”
薛千亦福身:“妾身给太子妃娘娘请安。”
太子妃摆摆手:“不必多礼。昨儿万氏生辰,你可尽兴?”
薛千亦垂眸:“妾身笨拙,只知陪坐,未敢多言。”
“你倒是谦逊。”太子妃将经书搁在膝上,接过侍女递来的银耳羹,舀了一勺吹凉,“听说昨夜走水,闹得不小?”
“是,”薛千亦声音平稳,“火势不大,很快扑灭了,只是惊扰了殿下和各位姐姐。”
太子妃点点头,忽然问:“你可知,那火,是从哪儿烧起来的?”
薛千亦抬眼,与太子妃目光相接。
太子妃眼中没有试探,没有锋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薛千亦喉头微动,轻声道:“西角门。”
太子妃笑了:“西角门?那里堆的都是旧账册,纸灰都积了三寸厚,一点就着。可奇怪的是……火起之后,竟无人去救,反倒先敲锣报信,引得全宫震动。”
薛千亦垂下眼:“许是……怕火势蔓延?”
“蔓延?”太子妃摇头,“火苗刚窜起来,就被泼了三桶井水,连梁木都没熏黑。”
她顿了顿,舀起一勺银耳羹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嚼着,末了才道:“千亦,你若真想知道,不妨去藏书楼三层,找找去年新入的《江南织造图谱》——第十七页夹层里,有一页被裁掉的纸。”
薛千亦指尖一紧,面上却只微怔:“《江南织造图谱》?妾身……未曾读过。”
太子妃笑笑:“无妨。读不读得懂,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敢不敢翻。”
话音落,门外忽有宫人高唱:“太子殿下驾到!”
薛千亦立刻起身,退至帘后。
太子进殿时神色如常,甚至带着几分晨起的舒朗,与太子妃寒暄几句,便问起皇太孙晨起是否乖顺。
太子妃含笑应答,目光却越过太子肩头,落在帘后那一角浅粉裙裾上。
薛千亦垂眸,不动如松。
她知道,太子妃没病。
那卷《金刚经》,是假的。
真正养病的人,是栖梧阁西侧那间常年锁着的耳房——里面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妇,脖颈上一道紫黑色掐痕,深可见骨。
那是当年替太子妃验孕的稳婆。
三年前,她在说出“胎儿脉象有异”六个字后,被灌了哑药,拖进耳房,活活饿死。
而她的女儿,如今正站在太子身边,端着茶盏,笑吟吟为太子布菜。
那人,是万侧妃的表妹,李砚的徒弟,如今东宫首席女医官——李芙。
薛千亦盯着李芙腕上那只与万侧妃同款的赤金镯子,忽然想起昨夜万侧妃说话时,袖口滑落,露出的手腕内侧,有一颗米粒大小的朱砂痣。
而李芙右手腕内侧,也有一颗。
一模一样。
不是巧合。
是烙印。
是同门印记。
薛千亦缓缓吐出一口气,指尖在袖中掐进掌心。
她终于明白——
昨夜那场火,不是冲她来的。
是冲太子妃去的。
而太子妃,早在火起之前,就已知道。
所以她才递出那本《江南织造图谱》。
图谱第十七页,画着东宫地宫入口的纹样。
纹样下方,用极细的蝇头小楷写着一行字:
【癸巳年秋,万氏携李砚,启地宫,取“龙髓丹”三粒,以固胎。】
龙髓丹。
传说中需以活人脊髓为引、炼制七七四十九日方成的禁药。
服之可保胎儿强健,百毒不侵。
代价是——母体寿减十年,父系血脉断绝三代。
薛千亦闭了闭眼。
原来如此。
万侧妃这些年屡孕屡堕,不是体弱,是药性反噬。
她拼命想再怀一个儿子,不是争宠,是续命。
而太子……他早就知道。
所以他纵容万侧妃在东宫广植莲花——因莲花根茎深扎淤泥,最宜藏毒。
所以他默许李芙执掌药典——因李芙的针,能封住人三日痛觉,也能在人毫无知觉时,取走半寸脊髓。
薛千亦睁开眼,望向窗外。
日头已升至中天,阳光刺破云层,金光万丈。
她忽然觉得冷。
不是因为真相骇人。
而是因为——
她和万侧妃,竟是一样的人。
都在拿命赌一个不可能赢的局。
区别只在于,万侧妃赌的是儿子,她赌的是……活着的资格。
薛千亦走出帘外,朝太子盈盈一拜:“殿下,妾身昨夜受惊,今日头晕乏力,想告退回去歇息。”
太子正与太子妃说话,闻言只淡淡点头:“去吧。”
她转身离去,步履轻稳,裙裾无声。
走过回廊,转入夹道,拐过三座假山,直到确认身后无人跟随,薛千亦才停下。
她从发髻深处抽出一根乌木簪,簪头微钝,却异常坚硬。
她蹲下身,在青砖缝隙里,用簪尖迅速刻下三个字:
【栖梧铃】
刻完,她用鞋底抹平痕迹,起身,拍了拍裙上并不存在的灰。
风过林梢,桂香浮动。
她抬手,将乌木簪重新插回发间。
簪子冰凉,贴着头皮,像一道无声的誓约。
她不是来讨公道的。
她是来……收债的。
万侧妃欠她一条命。
太子妃欠她一场真相。
而太子……
薛千亦抬眸,望向远处飞檐。
檐角铜铃,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她欠她的,是——
一命,换一命。
薛千亦转身,走向藏书楼方向。
裙裾扫过石阶,步履坚定,再未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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