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冰台上,老者虚影缓缓抬手。
盘坐了万年的遗体开始变化。
衣袍表面与露着的肌肤皆出现裂纹,像蛛丝在蔓延。
银白色的光从缝纹中渗出。
流淌的光,像液态的月光从体内缓缓溢出。
那些光流悬浮在半空,柔软而坚韧,带着极寒的气息。
南宫安歌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光丝离林瑞丰越来越近,不由攥紧了拳头。
心湖之上,映照出丝丝缕缕流淌的光。但同时,一层极淡的灰雾正从心湖边缘漫上来,像水面上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汽,遮住了视线。
他想拨开那层灰雾,但手伸出去什么也没有碰到。
他看不清那是什么,只是有一种直觉,似乎有极淡的,从未感知过的气息渗入在那丝线之中,像清澈的水里沾染了尘埃。
最细的一缕流光先在林瑞丰的锁骨上方停住,然后像水渗入干土,无声地沉了下去。
林瑞丰猛地抽了一口气,噎在喉咙里,苍白的脸瞬间变得通红,过了半晌才缓缓吐出来。
南宫安歌往前迈了半步。
他看见林瑞丰咬紧的牙关和额头上暴起的青筋,也看见了他渴望而坚毅的目光。
他停在原地,没有再往前。
他想着……自己该拦。
但为何要拦?
一缕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去拦一个躺了这么久、终于能站起来的人?
这是林瑞丰做的选择,他说了“这买卖可以做”。
他凭什么替林瑞丰做决定?
第二根、第三根……
银白色的光丝接连落入林瑞丰的身体。不快,也不慢,跟着他呼吸的节奏。
心湖上的灰雾越来越浓,那些流光变得更加模糊。南宫安歌想化开灰雾,没有用。
灰雾翻涌,仿佛在告诉他——
林瑞丰需要恢复,他们带着一个不能动的人继续北上,很难。
他只剩下十九天。
不能再耽搁了……
他神识沉入玉佩去问澜——
她与雪族打过万年的交道,若有什么不对,她应该能感知到。
但澜……没有回应。
他又看了一眼小虎和灵犀。
小虎趴在玉霄真人肩头,没什么反应;灵犀缩在玉佩边缘,半眯着眼,也没说话。
没有人反对,没有人开口。
最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揉了揉眉心,也许……是自己想多了。
玄冰台上的遗体逐渐干枯龟裂,像一段被抽干了水分的木头。
老者的虚影从脚底开始消散,它没有再说话,也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沉入黑暗中。
一切……都很顺利。
林瑞丰慢慢抬起一只手,举到眼前,看着自己的手指,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感觉……像是重新活了。”
众人皆露出笑意。
南宫安歌也跟着笑了一下。
但笑得很轻,得勉强。
他发现心湖上的那层灰雾——
没有散。
它沉在那里,像一层洗不掉的尘埃,压在水面上,一片模糊。
这种境况从未有过。化不开。
林瑞丰缓缓坐了起来,身体还有些僵着。莫震宇上前一步,拍了他肩膀一巴掌:“你可真是好命。”
林瑞丰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一连串轻响:“哥几个别傻站着了,先得出去啊。”
莫震宇点头,闭眼感应了片刻:
“兽潮……已经过去了。”
小虎急道:“这古墓中必有宝贝,可别空手而归!”
“我怎会忘了这等大事……”莫震宇眉眼微挑,怀里掏出“寻灵盘”来。
一道灵力注入,指针剧烈颤动了几下,定住了——
正指向那具遗骸!
莫震宇遽然失色:“这……宝贝?”
南宫安歌的目光也落在那具已经干裂的遗骸上,沉吟片刻:
“不是他,是他身下的玄冰台。”
他蹲了下去,仔细查看。
玄冰台底座边缘有一圈极浅的凹槽,刻着细密的纹路。
那些纹路沿着底座盘绕了几圈,最终汇聚到一处凹陷里。
南宫安歌伸手触碰了一下那处凹陷,指尖有一种极细微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下面流动。
林瑞丰走过来蹲在旁边,盯着那些纹路看了两息:“我好像……能感应到它。”
他抬手,掌心悬在凹槽上方,一道灵力注入,却没有反应。
灵犀探出头来:“你已换了经脉,调动周围的极寒水灵气试试。玄冰台既是雪族之物,非寻常灵力可动。”
林瑞丰闭上眼,屏息片刻。
空气中冰凉的,游离在四周的灵气,开始朝他掌心汇聚,一丝一丝,越聚越密。
他的指尖泛起了银蓝色的光。他睁开眼,将那道凝聚的气息压向玄冰台底座的凹槽。
那道光沉入石面的一瞬间,底座上的纹路忽然被点燃了,从凹槽中心开始,银蓝色的光沿着细密的刻痕向四周蔓延。
像冰面上炸开的光网,从中心一路铺展到玄冰台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台面开始变形,边缘向两侧延展,表面浮起一层透明的冰晶,像一艘正在从沉睡中醒来的舟筏。
底座离地悬起三寸,银蓝色的光纹在舟底缓慢流转。
它稳稳悬在那里,停止了轰鸣。
“这是……”林瑞丰退了一步。
“冰脉舟。”澜的声音从玉佩中传了出来,“雪族长老独有的法器。
以冰脉为路,不耗灵力,你换了老不死的经脉,它便认了你。”
林瑞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艘悬在空中的冰舟,嘴角裂开:“这买卖……赚大了,还有赠品。”
他踩了上去,舟面稳得像冻实的冰面,没有晃动分毫。
莫震宇小心翼翼踏上去,舟面稳稳托住了他:“这不比雪橇强?”
小胖子蹲在舟尾,好奇地摸了摸边缘。冰面是凉的,但不冻手,底下的银蓝色光丝正沿着某种看不见的轨迹缓慢游走。
玉霄真人对着骨骼行了一礼,然后小心翼翼移到墙角:“死者为大,你们还需懂些礼数。”
莫震宇与林瑞丰正兴致盎然查看这新奇玩意怎么驱动,没有接话,只有小胖子眨巴着眼点了点头。
南宫安歌没有急着上去。
小虎蹲在他肩头喋喋不休:
“小主,本尊说多少次了,要学会囤货。这小老头是雪族长老,在此蛰伏千年,肯定还有别的宝贝。”
南宫安歌没有接话,沿着石壁慢慢走,手指轻轻敲打着墙面。
敲到一处时,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实心的闷响,带着一丝细微的回声,像底下是空的。
他停住,又敲了两下,确定位置,然后伸手推了一下。
石壁向内凹进去一块,灰尘从门缝簌簌落下,露出一道窄窄的暗门。
推开之后,里面是一间不大的耳室,石架上落着厚厚的灰,但有几样东西还在。
一个符箓袋,封口扎得很紧,袋中躺着十来张符箓,全是雪族修士才会用的东西:破冰符、御水符、拟妖符,还有几张刻着银色细纹、看不出用途的。
南宫安歌将符箓袋系在腰间,又拿起一块拳头大的圆形冰晶。
小心擦拭掉表面的灰尘,看得清楚,冰晶内部封着一缕深蓝色的光,像一截被冻住的海水在缓慢流动,光华流转间散发着淡淡的灵力波动。
“海兽内丹。”小虎探过头来,眼睛一亮,“好东西,带走带走。”
南宫安歌伸手往石架深处探了一下,指尖又触到两枚同样的冰晶,只是小了些,光泽稍暗。
他将三枚内丹一并收入了玉佩之中。灵物入佩的瞬间,玉佩表面的光纹轻轻亮了一下。紧接着,玉内传来一阵极轻的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微微晃动了一下,随即又沉入寂静。像是没有忍住,又像是被什么牵动了。
南宫安歌握着玉佩的手顿了下。他忽然想起澜之前说过的话:雪族猎杀北海海兽取内丹。
他轻轻握了握玉佩,叹息一声:
“对不起……”
然后转身走回墓室中央。
小虎在他肩头嘀咕了一句:“又不是你杀的……”
玉霄真人与小胖子已经上了冰脉舟,金乌之心在墓室另一侧照亮了一条幽深的甬道。
南宫安歌跨上舟面:“能走?”
林瑞丰掌心的银蓝色光纹亮了一下,笑了笑:“只需极寒水灵力催动,意念即可控制。”
冰脉舟贴着地面无声滑入甬道。两侧石壁覆着薄薄的冰壳,光纹在舟底流淌,映在壁上像一条游动的银色河流。
甬道越走越陡,前方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点白光,极淡。
林瑞丰精神一振,意识往前多探了一线——
冰脉舟的速度骤然快了三分。
那点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他猛然看清:那不是出口,是冰层裂隙漏下来的光。
冰层完整而厚实,像一堵死墙封在甬道尽头。
“停不住了!”
他的声音遽然绷紧。
话音未落,南宫安歌已经出手。
早已扣在手上的“破冰符”贴着舟头的气流飞出,白光在冰面正中心炸开。
碎冰扑面而来,冰脉舟撞进崩裂的口子,裹着寒气直冲而出,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在雪地上。
舟底光纹猛地一闪,稳住了。
碎冰噼里啪啦落了一地。林瑞丰撑着舟沿喘气,肩膀和头发上全是碎屑,掌心光纹还在微微发颤:“……这玩意比想的难控。”
鸟鸣声从头顶传来。
三只灰色的鸟在高空盘旋了两圈,朝东北方向飞走了,很快消失在灰白的天色里。
南宫安歌抬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没有说话。
莫震宇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那片被兽潮踏过的雪原:“师姐还没回来。”
林瑞丰站在他旁边:“她必定出了意外,得快去霜落城。”
莫震宇忽然想起什么:“不是答应那老者,寻回‘幻星珠’吗?”
林瑞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宇哥,你寻玉佩时可曾见过‘幻星珠’的踪迹?”
莫震宇摇摇头。
林瑞丰道:“只是答应了找,可没答应一定要找到。”
莫震宇愣了一瞬,像在回味这句话的意思。
灵犀蹲在南宫安歌肩头,慢慢悠悠开口:“主人,无商不奸,说得就是你这小舅这种人……”
小虎接得快:“老乌龟,这叫灵活多变,小主性子本就太直,倒是该多学学。”
南宫安歌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灰白色的天幕下,冰脉舟载着所有人,朝东北方向驶去。
残破的“冰封之城”在身后越来越模糊,渐渐沉入荒芜。
前方没有任何活动的影子,白茫茫一片,却蒙着一层看不见的灰。
像南宫安歌的心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