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的瞬间,莫震宇最先反应过来。他双掌下压,灵力在众人脚下铺开一层土黄色的屏障,将坠落的冲击卸去大半。
南宫安歌扑向林瑞丰,玉霄真人袖袍一卷揽住小胖子,几个人被那层灵力托住,缓缓下落。
头顶的碎石和冻土砸在屏障上,像雨点落在伞面上,闷响着滑落。
金乌之心从莫震宇怀中浮起,暖黄的光照亮了下坠的方向。
头顶,被小胖子抽起的水气重新落回泥土里,在洞口处冻成一层浑浊的冰壳,隔绝了异兽的嚎叫与窥探。
落下几十丈深,才触到地面。
金乌之心彻底亮开,悬浮在众人头顶三尺处,光照亮了四周。
莫震宇站起来,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层冰封的洞口,又低头扫了一眼四周,没有说话。
巨大的地下洞窟里,地面是齐整的石板,积着厚厚的灰,但看得出是人工铺过的。
石板上散落着异兽的骸骨,有的完整,有的碎裂成数截,断口处平整如削,像被什么东西一气斩断。
那些尸骸保持着扑咬的姿势,有的爪子还扣在石板缝隙里,像是死在冲过来的路上。
小胖子从玉霄真人怀里挣出来,蹲在一具骸骨旁边,伸手碰了一下又缩回来:“死的……全是兽。”
莫震宇蹲下来看了看断口:“切口整齐,一击毙命,没有灵力痕迹,伤它们之人必是剑道高人。”
玉霄真人沿着石板边缘走了一段,停住:“这地方有阵法的气息。”
灵犀探出头来:“这里是古墓,此为前厅,主墓室应在深处。
看这情形,以前有人从上面下来过,否则这些异兽不会进来。”
小虎飘了出来,眯着眼看了看:
“墓。这整座山丘,就是个墓。有人把墓建在了主阵眼位置?”
没有人接话。
南宫安歌把林瑞丰重新背好,众人沿着石阶向前走。
封堵主墓室的门很容易推开,门缝边缘有被撬过的痕迹,显然以前有人来过。
莫震宇走在最前面,金乌之心跟着他移动,光照亮了主墓室的轮廓。一座半人高的玄冰台立在昏暗里,其上端坐一人。
“谁?”
莫震宇的声音低沉而急促。金乌之心飘过去,照亮了台上的人影。
一位老者。须发皆白,闭着眼,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衣袍是雪族的样式,陈旧但完整。
他坐在那里,姿态端正,像只是睡着了。
“没有气息……”莫震宇小心翼翼走近了两步,“但……真像个活人。”
小虎哼了一声:“自己吓自己,万年了,谁还能活着?”
灵犀的声音在南宫安歌识海中响起:“主阵眼乃法阵最坚固的地方。此人把墓室建在这里,借走了主阵眼的气场来护住自己的肉身,法阵的根基自然会被蚕食。是这座墓,让法阵衰败。”
南宫安歌没有回话,但一个念头在心湖上沉了下去,没有泛起任何涟漪。
“小虎,魂力恢复如何,可能施展‘魂引之术’?”南宫安歌问。
“试试,”小虎吼了一声,“灵犀,老乌龟给本尊出来。”
灵犀从玉佩探出半个脑袋:“老夫还是很虚弱啊。”
小虎埋汰:“你……本尊都不知该如何说你。”
灵犀没有理会,望了一眼那具肉身:“他可能还醒着呢!”
众人心头一震。
小虎瞬间窜到南宫安歌身后。
灵犀面露尬色:“老夫没说清楚。老夫是说,可以唤醒他,但无须用魂引之术。
他借此地气场维持肉身不腐,定是死前有心愿未了,魂魄不愿散去。”
“啊!”小虎大叫,“难道他还想还魂不成?起死复生?”
灵犀顿了顿:“生死乃天道法则,他断难有此通天之能。不过是借封存时空的法阵之力,将死前那一刻残念留在肉身里,并非完整的魂魄。”
小虎一拍脑袋:“那究竟是死了还是没死?你把本尊绕晕了。”
灵犀笃定:“死了。回风峡那道魂魄是被法阵压制,沉睡过去。这道不同,只是残念。”
小虎:“如何唤醒?”
灵犀抬头望向南宫安歌:“残念即执念,他需要……一把钥匙。”
南宫安歌略一沉吟,拱手道:
“前辈可是有未了心愿,若是在下能办到,必定尽力而为。”
等了半晌,没有回应。
小虎翻了个白眼:“乱七八糟,老乌龟身体虚,精神虚,什么都虚。
对个死人讲话,什么馊主意?”
灵犀叹道:“主人……时日不多,承诺不合适,得换人。”
南宫安歌心中微动:“震宇,你来试试。”
莫震宇上前一步,随意拱手道:
“前辈,有什么心愿未了,说出来便是。我办不到,叫我爹办。
我爹可是问天境修士。
我爹若是办不到,我爷爷……”
话音未落,那具身体微光一闪,遗体交叠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一道虚影在玄冰台上浮现,半透明的,像一缕被冻住的光。
老者面容祥和,眉眼温润,却透着一股沉沉的威严。
小虎摇摇头,叹道:“唉!真是世风日下,这……还得讲家族背景?”
老者缓缓睁开眼,扫视四周:“怎会有妖气?”
目光落在小虎与灵犀身上。
小虎瞬间炸了:“我俩乃上古神兽之魂,妖气?妖你个头!”
老者的眉头微微一蹙,像被人打断了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灵犀身上掠过,然后收了回去。
“尔等为何来此?”
南宫安歌回道:“兽潮逼入,山丘塌陷,意外坠落。”
老者沉默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身影微微一颤:“冰封法阵……破了?”
莫震宇轻笑了一声:“区区冰封法阵,有什么难的。你倒是说说有什么心愿未了。”
老者没有回答,微微颔首:“老夫倒是没有算错。”
他重新审视众人,目光停在南宫安歌身上:“你身上的诅咒……还剩十九日?”语气里有震动,但压住了。
南宫安歌拱手道:“前辈修为高深。”
老者看了他片刻:“你……倒是懂些礼数。”
他的目光越过玉霄真人,落在小胖子身上,又落在林瑞丰身上,停住了:“极致水灵根……此界,怎会有两个?”
最后他目光还是停在灵犀身上:
“你……老夫怎好似在何处见过?”
灵犀一愣:“难道……老夫来过?老夫也记不得了……”
老者没有追问:“诸位既然到此,便是有缘。老夫有两件事要说,或许你们能了老夫心愿。”
南宫安歌:“前辈请说。”
老者沉默了片刻,声音沉下去:
“我雪族受命到此界,本有机会踏入仙途……奈何北海妖族与赤蛇族联手,欲灭我雪族一脉。
错失机缘,断了仙途……老夫不甘心啊。”没有人打断他。
他继续道:“往事难改。老夫唯一放不下的,是当年北海的盗贼偷走我族至宝‘幻星珠’。
族人寻到蛛丝马迹,等老夫赶来时,恰逢冰封法阵降临……我在此等了千年,含恨而终。”
一个死人说自己含恨而终。莫震宇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笑出来。
他咳了一声:“老头,不就一颗珠子?你说长什么样?”
老者看了他一眼:“幻星珠一共七颗,可沉入丹田,也可隐于皮肉。”
莫震宇急了:“那还怎么找?”
老者:“冰封法阵已破,阵内一切被清除,珠子自会现回原形。鸽卵大小,通体透明,像一滴凝固的水。”
莫震宇张了张嘴,“避灵珠”几个字已经顶到了喉咙口,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南宫安歌接过了话:“前辈说的,晚辈记下了。若寻到,如何交还?”
老者:“归还我雪族王庭,我王自有重谢。”
莫震宇愣了一下:“雪族不是被灭族了吗?”
老者哼了一声:“我雪族在两界大陆也是独霸一方的存在。来此镇守,不过是为了求一份机缘。何来灭族之说?”
林瑞丰躺着,忽然开口,声音干哑:“既然你王还在,这珠子为什么不直接来找?”
老者沉默了一瞬:“这只是其中一颗,从老夫手中丢失。
老夫因此受罚,不寻得珠子,不得回雪族。”
林瑞丰冷声道:“为何要帮你?你又如何信我们找到东西会还?”
老者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这正是老夫要说的第二件事。你身怀极致水灵根,倒是与本族有缘。你的筋脉……老夫可以治。”
林瑞丰疑道:“靠你?”
老者:“并非医治,而是重塑。老夫肉身未腐,正好可以替换。”
林瑞丰的声音有了一丝波动:“换你的?死了万年的……”
老者:“我雪族筋脉可吸纳极寒水灵力,非一般修士可比。你非天生极致水灵根,想掌控极寒水灵力极难。
别人求之不得,难道……你还要嫌弃?”
林瑞丰沉默了一瞬:“老头,你把话说透,这其中必然有要害。”
老者没有绕弯子:“聪明,换了老夫的筋脉,便等于签了生死契约。
你从此算雪族一员,与荣共荣,同生共死。”
莫震宇一旁急道:“那就是说,得跟赤蛇族、北海妖族成死敌?说不得还有什么破事……”
老者:“是,同仇敌忾。”
莫震宇连连摆手:“这买卖,不划算不划算,平白树强敌。”
林瑞丰躺在那里,目光落在漆黑的墓顶上,沉默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林瑞丰才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我就一废人,躺着就是个累赘……那就做这笔生意吧。”
南宫安歌低声道:“瑞丰三思……”
林瑞丰没有让他说下去,声音又变得沉重:“你时日无多,我这当舅舅的,总得做点什么。”
他没有犹豫:“这买卖可以做。”
老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
“甚好。”
南宫安歌总觉得哪里不妥,心湖微微荡漾,却看不清。
他禁不住再次开口:
“小舅三思!”
林瑞丰没有回他,平静地说:
“来吧!!”
玄冰台上,老者虚影缓缓抬手。
那具盘坐了万年的遗体,忽然开始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