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心一行人很快就离开凌云渡口。
其他人见状,没了热闹看,也渐渐散去。
不过,人虽散,看热闹的心却没有散。
每个人都仍在时刻关注着这几位天骄的信息。
联邦排名前几位的天骄开...
浮岛之上,云气翻涌如沸,脚下是悬于九天之上的琉璃玉阶,阶旁栽着几株通体赤金的梧桐,枝叶间偶有火凰虚影掠过,羽翼轻振便洒下点点星辉,落在衣袖上竟不灼人,只余温润如春水。谢灵心就站在梧桐之下,一袭素青道袍未绣金纹,腰间悬着半截断剑——不是凡铁,而是当年在雷州环保局旧址掘出的“镇煞残刃”,刃口崩缺三处,却始终未曾重炼。他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梧桐叶,指尖微光一闪,叶脉中隐现细密符文,转瞬即逝。
小林等人刚踏上浮岛,便见谢灵心负手而立,背影清瘦,却似撑起了整片苍穹。他未回头,声音却已随风送至:“马狰来了?”
马狰一怔,忙拱手高呼:“谢镇守!马狰奉家主之命,特来拜谒!”
谢灵心这才缓缓转身。他面上无甚表情,眉宇间却有一股沉静如渊的倦意,仿佛刚自一场千年大梦中醒来,尚未彻底睁眼。可当他目光扫过人群,落在叱利天罗身上时,那倦意忽地一敛,瞳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不是看人,而是看器。
叱利天罗心头猛地一跳,脊背发紧,竟不由自主垂首半步。她早听说谢灵心一双眼睛能照见灵根深浅、气运厚薄,连王吉那等住世强者在他面前都曾被一眼看出神魂裂痕。此刻被他盯住,仿佛自己所有算计、所有隐忍、所有不甘,都被剥得干干净净。
“叱利氏。”谢灵心颔首,语气平和,听不出褒贬,“你们姐弟,倒比传言中……更敢来。”
叱利星罗闻言,脸上笑意僵了半分,旋即堆得更盛:“谢镇守谬赞!我等仰慕久矣,今日得见真容,才知传言不及万一!”
谢灵心却不再看他,只朝小林微微点头:“带他们去偏殿歇息,稍后议事。”
小林应声领命,刚欲转身,忽见远处云海骤裂——不是风撕,而是被人一斧劈开!
轰隆!
一道黑金色斧芒自天外横贯而来,斩在浮岛边缘的护界禁制之上。禁制剧烈震颤,涟漪层层炸开,映得整座浮岛忽明忽暗。众人抬头,只见一艘形如巨鳌的战舰正破云而降,舰首铸着一尊怒目虬髯、独臂擎斧的神将像,周身缠绕血焰,焰中隐隐浮现无数哀嚎面孔。
“刑天号……”金圣若失声低语,脸色微变,“他怎么亲自来了?”
话音未落,战舰甲板轰然洞开,一道魁梧身影踏空而下。那人身高逾丈,赤裸上身布满青铜战纹,左肩斜插一柄断斧,斧刃缺口处滴落的不是血,而是凝固的暗金色岩浆。他每一步落下,脚下虚空便塌陷寸许,随即又被无形之力弥合,发出沉闷如鼓的嗡鸣。
正是刑天。
他径直落在谢灵心身前三丈,单膝跪地,额头触地,声如闷雷:“主人,东极青玄府已焚,八足金乌尽数陨灭。王吉残魂遁入威灵法域,但其本命神碑已被我以‘断岳印’封镇于幽冥黄泉第三层,千年之内,不得复出。”
谢灵心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摩挲着断剑剑鞘。良久,他问:“那四只金乌,是你放的?”
刑天伏首不动:“是。属下见其爪牙沾染幽冥秽气,又窥见东极青玄府地下埋着三百六十五具‘引魂铜棺’,棺中皆为未及转生之童子魂魄,遂……毁之。”
谢灵心闭了闭眼。
三百六十五具……又是这个数。
他忽然想起叱利天罗初见他时说的那句——“三百六十五姓,是定数,天定的数字。”
原来不止是世家之数,更是祭炼之数、轮回之数、幽都建制之数。
马隆想建幽都,便要凑齐这三百六十五具“阴枢棺”,以童子纯阳之魂为引,逆炼幽冥浊气,铸就统御生死的权柄根基。而王吉,不过是替他执掌此局的傀儡之一。
谢灵心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而逝:“你做得很好。”
刑天这才起身,退至谢灵心身后半步,垂手肃立,再不发一言。可他站定之处,空气竟微微扭曲,仿佛连光线都不敢直射其身。
这一幕落在马狰眼中,只觉头皮发麻。他见过刑天出手,却从未见过他如此恭敬。那不是对强者的敬畏,而是对“主君”的臣服——一种刻入骨髓、烙进神魂的绝对归顺。
马狰喉结滚动,忽觉自己带来的那些所谓“诚意”,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
偏殿内,叱利天罗与叱利星罗并排坐在紫檀案前,案上摆着一盏温玉茶盏,盏中茶汤澄碧,浮着三片青叶,叶脉中隐隐有星砂流转。可两人谁也没动。
“他……真是谢灵心?”叱利星罗压低声音,手指微微发颤,“不是那个在雷州环保局写罚单的谢灵心?”
叱利天罗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是。就是他。可他已经不是那个谢灵心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偏殿穹顶——那里悬着一幅星图,图中三百六十五颗主星熠熠生辉,其中一颗正由黯淡转为炽白,光芒渐盛,几乎要刺破图卷。
“你看那颗星。”
叱利星罗顺着她指尖望去,瞳孔骤缩:“那是……王氏的祖星?它在……复苏?”
“不是复苏。”叱利天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易主。”
她没说出口的是:王氏祖星旁,原本依附的二十七颗辅星,已有十九颗悄然熄灭;而谢灵心名下,竟无声无息浮现出七颗新星,虽尚黯淡,却稳如磐石,彼此勾连,隐隐成阵。
三百六十五姓的天命星图,正在改写。
此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谢灵心缓步走入,身后跟着小林、刑天、金圣若,还有两个谢氏少年——谢灵毓与谢灵秀,二人面色潮红,眼神却亮得惊人,显然刚受过某种洗礼。
“诸位。”谢灵心在主位落座,目光扫过众人,“今日召各位来,并非只为叙旧。”
他抬手一挥,殿中光影骤变。众人眼前赫然展开一方虚境——山河破碎,天穹撕裂,七十七重天界如琉璃般层层崩解。每一重天崩溃之时,都有亿万生灵化作流光飞向一处漩涡,漩涡深处,隐约可见一座漆黑城池拔地而起,城门匾额上书四个古篆:
幽都鬼府。
“这是王麟趾国土覆灭时,刑天以‘观天眼’截取的残象。”谢灵心声音平静,“幽都,不是幽冥之都,而是……幽冥规则本身具象化的中枢。马隆要建幽都,便要先毁尽旧有秩序。七十七重天,只是开始。”
叱利星罗忍不住道:“可……可联邦有律,严禁私建幽都!这是动摇轮回根基的大忌!”
“律?”谢灵心嘴角微扬,笑意却不达眼底,“联邦的律,是王莲、李氏、马氏这些世家,用三千年前的尸骨堆出来的。如今尸骨未寒,新坟又起——他们哪来的脸,说‘忌’?”
殿内一时寂静。
金圣若轻咳一声,递上一枚玉简:“谢兄,这是凌云渡的详细舆图,以及八十八重天的‘天契文书’摹本。按旧例,欲入八十八重天者,需以血脉为引,献祭一尊传说境生灵之核,再经三重天劫淬炼,方得授契。”
谢灵心接过玉简,神识一扫,忽而冷笑:“献祭传说生灵之核?”
他指尖一弹,玉简中光影变幻,显出一行血字——
【契成之日,魂契幽都,永堕轮回,不得超脱】
“原来如此。”他轻声道,“所谓天契,实为幽都锁魂之咒。马隆借八十八重天之名,行收编之实。凡入此天者,神魂印记皆被幽都摄取,百年之后,便是他麾下阴兵一员。”
金圣若面色凝重:“我们查到,近百年来,已有四十三位世家子弟签下此契,至今杳无音信。”
谢灵心沉默片刻,忽然转向叱利天罗:“叱利姑娘,你可知你家族祖祠中,供奉的那位‘叱利元君’,其神像基座内,刻着什么?”
叱利天罗浑身一僵:“……不知。”
“是《太阴炼形经》残篇。”谢灵心淡淡道,“与幽都鬼府地宫第七层石壁所刻,字字相同。”
叱利天罗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撞翻茶盏。玉盏落地未碎,茶汤却腾空而起,在半空凝成一面水镜——镜中映出叱利氏祖祠景象:香火缭绕中,那尊金面元君神像嘴角微扬,眼中竟有幽光流转。
“你家族,早在三百年前,就已与幽都缔约。”谢灵心看着她惨白的脸,“你以为攀附的是世家?不,你攀附的,是幽都的影子。”
叱利星罗霍然起身,厉声喝道:“胡说!我叱利氏乃上古雷部遗脉,怎会与幽冥勾结?!”
“雷部?”谢灵心抬眸,“可我记得,上古雷部奉诏伐幽,全军覆没于黄泉尽头。那一战后,雷部神谱除名,仅存一支逃入人间,改姓‘叱利’,以雷为名,实修阴煞——你们供奉的,从来就不是雷君,而是……幽都判官。”
殿内死寂。
只有谢灵毓幼嫩的声音忽然响起:“哥哥,那……我们谢氏呢?”
谢灵心低头,看着幼弟清澈的眼睛,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谢氏?谢氏供奉的,是‘地球’。”
众人一愣。
谢灵毓却用力点头:“对!爸爸说,地球不是咱们的老家!老家的庙里,没有玉皇大帝,没有阎罗王,只有一个写着‘环境保护局’的铁皮牌子!”
谢灵心笑了。
是真的笑了,眼角弯起,眉梢舒展,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前,推开那扇雕着日月双轮的青铜大门。
门外,浮岛边缘,云海翻涌。一缕阳光穿透云层,不偏不倚,落在他肩头。
“三百六十五姓,是定数?”
他望着远方,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那我就打碎这个数。”
“三百六十五重天,是天命?”
“那我就重铸这重天。”
“幽都想要收编轮回?”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粒微尘,凭空浮现。
那不是普通微尘。它通体漆黑,却内蕴星辰生灭,表面浮动着难以名状的几何纹路,仿佛将整个宇宙的坍缩与膨胀,都压缩进了这粒尘埃之中。
“那就让它知道……”
谢灵心五指缓缓握拢。
微尘无声湮灭。
可就在湮灭的刹那,整座浮岛的时空,骤然凝滞了一瞬。
云停,风止,连刑天眼中燃烧的血焰,都凝固成琥珀色的晶簇。
三息之后,一切如常。
唯有谢灵心掌心,多了一道极细的银线——如蚕丝,如游龙,如天地初开时第一缕混沌之气。
他轻轻吹了一口气。
银线倏然飞出,没入云海。
云海深处,某处无人知晓的秘境中,一座尘封万载的青铜巨门,无声开启一条缝隙。
门内,没有幽冥鬼火,没有轮回碑林。
只有一座青砖小院。
院中槐树葱茏,树下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半碗冷掉的豆浆,旁边还有一叠皱巴巴的试卷,最上面一页,赫然印着鲜红的“98分”。
试卷右上角,潦草写着三个字:
谢灵心。
——那是他十三岁时,在地球蓝星,雷州市第三中学,期中考试的数学卷。
银线没入槐树树干,整棵槐树轻轻摇晃,落下三片叶子。
一片飞向王莲方向,落入珞珈殿竹林;一片飘向远东星,没入雷州环保局旧址废墟;最后一片,乘风而上,直入九霄,最终消失在……地球轨道残骸带中某颗锈蚀的卫星内部。
卫星外壳上,依稀可见褪色的汉字:
“风云四号·气象监测卫星”。
谢灵心收回手,转身面对众人,神色已恢复平静:“明日辰时,凌云渡开闸。诸位若愿随我同行,便留下。若不愿……”
他目光扫过马狰、金圣若、叱利姐弟,最后落在刑天身上。
“……刑天,送客。”
刑天踏前一步,左肩断斧嗡鸣,斧刃缺口处,岩浆缓缓流动,映出每个人脸上惊骇交加的神情。
马狰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一个字,只深深一揖,倒退三步,转身离去。
金圣若却上前一步,郑重道:“谢兄,金氏愿倾全族之力,助你重开凌云渡。”
谢灵心颔首:“多谢。”
他看向叱利天罗,后者脸色惨白,却挺直脊背,一字一句道:“叱利氏……愿为前驱。”
谢灵心没再说话,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令牌,抛给小林。
令牌正面,刻着“地球”二字;背面,则是一幅微缩星图——三百六十五颗星辰环绕中央一颗黯淡小星旋转,小星周围,浮着七枚细小篆文:
【吾道不孤】
小林接过令牌,只觉掌心灼热,仿佛捧着一颗尚未冷却的心脏。
此时,殿外忽有异响。
一只通体雪白的纸鹤,穿过禁制,翩然飞入,停在谢灵心指尖。
纸鹤腹中,传出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
“谢灵心……老夫李氏宗君。妙一那孩子……昨夜强行推演天机,折损三魂七魄,昏迷不醒。她最后念的,是你名字。”
谢灵心伸指,轻轻抚过纸鹤翅膀。
纸鹤瞬间化为灰烬,随风散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波澜。
“备船。”他淡淡道,“去李氏星域。”
小林躬身:“是。”
刑天转身,大步迈出殿门。
云海之上,浮岛边缘,那艘巨鳌战舰缓缓调转舰首,舰首神将像的眼窝中,两团幽火次第亮起,如两轮沉入地平线的血月。
而在更遥远的星空深处,某颗荒芜死星的地核熔炉内,无数机械臂正高速运转,焊接、锻打、铭刻……一柄长剑的雏形,渐渐显露。
剑身未开锋,却已吞吐星芒。
剑脊之上,以古篆镌刻着八个字:
【天命在我,何须汝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