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罗睡了二十多个小时，醒来后精神力只恢复了七八成的样子。
冒险小队虽然会在安全屋歇息，但除非有重伤员，否则他们通常不会在安全屋待很久。
大多数时候，他们都是集体行动，到处寻宝。
...
“吃它？”伽罗挑了挑眉，目光扫过格伦德尔那具尚在余温中微微抽搐的上半身——断口处焦黑翻卷，边缘还残留着风暴箭矢炸裂时留下的风蚀纹路，暗金色龙鳞在夕阳下泛着冷硬光泽，像一截被劈开的熔铸古铜。
德尔搓了搓手，小矮人指节粗短，指甲缝里嵌着泥与碎石，他蹲下去，用匕首撬开格伦德尔左耳后一处尚未完全愈合的旧疤，露出底下泛青的皮肉：“你看这层皮，韧得跟鞣过的龙筋似的，刮下来晒干磨粉，加点岩盐和野茴香，烤出来脆得能当零食嚼。”
雷克雅正坐在三步外一块扁平黑岩上解绷带，闻言抬眼，肩头伤口已结出淡粉色新生皮膜，血痂边缘微微翘起。“它耳朵里插着獠牙，你打算连剑一起啃？”她声音沙哑，却没讽刺的意思，只是陈述。
“那俩獠牙是你的。”德尔咧嘴一笑，露出几颗被烟熏黄的牙，“我只图点边角料——肋骨缝里那层脂膜，熬油点灯比松脂亮三倍；脊椎骨髓冻成膏，抹膝盖不打滑，爬陡坡省一半力气；还有尾巴尖那截软骨……”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皮囊，倒出几粒灰绿色浆果，“配着这个嚼，清肺顺气，专治魔音灌脑后留下的耳鸣。”
伽罗没笑。他盯着德尔摊开的手掌——那上面躺着三片指甲盖大小的暗红鳞片，边缘锯齿分明，表面浮着极淡的紫晕，像是凝固的淤血里析出的星屑。他伸手拈起一片，指尖微凉，鳞片竟微微震颤，仿佛残存一丝未熄的搏动。
【洞察术】无声弹出：
【迪恩格伦·幼生期残鳞（诅咒活性：中度）】
→ 蕴含微量混沌魔力，可短暂干扰低阶侦测法术
→ 鳞下角质层含未知蛋白结构，对常规火系伤害抗性+40%
→ 若以月光苔藓浸润七日，可制成「静默护符」，佩戴者免疫1次精神类低语（限15级以下）
伽罗指尖一捻，鳞片无声碎成齑粉，簌簌落进坩埚边缘未干的血渍里。圣火坩埚中，精血正缓缓旋转，表面浮起细密金泡，每破裂一颗，便逸出一缕近乎透明的雾气，在空中凝滞半秒，才被热流卷散。
“不是吃的问题。”伽罗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德尔挠头的动作停住了，“是‘谁在吃’的问题。”
他弯腰，从格伦德尔腹腔残骸里抽出一把扭曲的短匕——刃身布满螺旋凹槽，柄端镶嵌着半颗浑浊的琥珀色眼球。匕首刚离体，那眼球倏然转动，瞳孔收缩成针尖，直勾勾盯住伽罗右眼。
“嗤。”雷克雅轻嗤一声，拔出腰间备用细剑，剑尖一挑，精准刺入眼球中央。琥珀色液体迸溅，匕首瞬间黯淡，眼珠爆裂处渗出黑褐色黏液，落在地上滋滋冒烟，蚀出几个浅坑。
“狗头人的诅咒匕首。”她甩掉剑上污物，“它把匕首吞进肚子里，靠龙血反向炼化诅咒——所以伤口愈合时会发痒，像有虫在皮下游走。”
伽罗颔首。他早注意到格伦德尔战斗时总用左爪去抓右肋旧伤，那里鳞片颜色略浅，边缘微微卷曲，像是反复撕裂又强行愈合的痕迹。狗头人部族的诅咒向来阴毒，专攻血脉链接最脆弱处——而混血儿的血脉，恰恰是两股力量日夜撕扯的战场。
德尔却不管这些。他已用匕首剜下格伦德尔尾椎末端一段软骨，凑近鼻尖嗅了嗅，皱眉：“怪味……不像硫磺，倒像陈年铁锈混着腐烂的蜜桃。”他抬头，冲伽罗眨眨眼，“大人，您说它偷狗头人的宝物，可狗头人也偷它的命啊——这玩意儿，怕是活够三百年，骨头缝里都腌透了诅咒。”
话音未落，坩埚里精血骤然沸腾！
原本温顺旋转的赤红液体猛地向上拱起，形成一道三尺高的血柱，柱心幽光流转，竟隐约勾勒出一只蜷缩的胚胎轮廓——龙首、恶魔犄角、双翼未展，脐带般粗壮的血管缠绕周身，末端深深扎进血柱底部。
“糟了！”雷克雅霍然起身，细剑横于胸前，剑身嗡鸣不止。
伽罗左手闪电探入坩埚！皮肤接触血柱刹那，灼痛如烙铁烫下，但他五指并拢，狠狠攥住那胚胎虚影的脖颈——没有实体，只有滚烫粘稠的阻力。他手腕一拧，整条血柱轰然坍缩，胚胎轮廓发出无声尖啸，脐带寸寸崩断，化作黑烟消散。
坩埚重归平静，只剩半锅浓稠暗红，表面浮着一层薄薄金膜。
“它想借精血反噬，重铸躯壳。”伽罗收回手，掌心通红，却无水泡，“诅咒活性太高，精血没提纯彻底，残留的本能还在挣扎。”
德尔倒吸一口凉气：“那……还能喝吗？”
“能。”伽罗舀起一勺，金膜完好无损，“反噬失败，所有狂暴因子都被金膜锁死了——现在这药，只会让人肌肉胀痛三天，不会半夜爬起来啃自己脚趾。”
雷克雅却盯着伽罗冒烟的手掌，忽然问：“你刚才，为什么不用【风行步】躲？”
伽罗正在往药剂里滴入三滴月光苔藓汁液，闻言笔尖一顿，墨滴坠入金膜，漾开蛛网状银纹。“因为躲开的话，”他垂眸，看着银纹缓缓沉入药液深处，“下次它就会附在德尔身上复活。”
德尔打了个寒噤，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毛茸茸的后颈。
暮色渐浓，戈壁滩上风势转急，卷起赭红色沙尘，打着旋扑向三人。伽罗将最后一滴苔藓汁液滴入坩埚，金膜骤然大亮，随即内敛，整锅药液凝成琥珀色胶质，沉甸甸坠在锅底，像一块冷却的熔岩。
“体质秘药·狂暴之种，初步完成。”他用木勺刮下胶质，分装进三个羊皮小袋，“每人一剂。德尔负责烘烤鳞片零食，雷克雅处理绷带，我来煮汤。”
他转身走向火堆旁那只半埋沙中的铁锅——锅里早已扔进几块格伦德尔肋骨，此刻正咕嘟冒泡，浮起灰白油脂。伽罗掀开盖子，蒸汽裹挟着奇异香气蒸腾而起：初闻似焦糖甜腻，继而转为铁锈腥气，最后竟透出雨后青苔的凛冽。
德尔凑近嗅了嗅，眼睛一亮：“大人，这味儿……像我爷爷熬的‘战吼汤’！加了龙舌兰根和熊胆，喝完能扛着磨盘跳踢踏舞！”
“加了半片格伦德尔的耳软骨。”伽罗往锅里撒盐，“还有三枚灰绿浆果——你采的。”
雷克雅终于解完绷带，裸露的小臂上疤痕蜿蜒，如一条褪色的银鱼。她走到锅边，舀起一勺汤吹了吹，热气模糊了她的睫毛。“耳软骨遇热释放镇定因子，中和狂暴药性；浆果里的碱性物质能分解诅咒残留蛋白……你算得很准。”
“不算。”伽罗接过汤勺，搅动锅底，“是阿尔伯特笔记里写过，混血怪物的器官，永远在‘毒’与‘药’之间摇摆——就像格伦德尔，它哭的时候像孩子，杀人时像深渊本身。”他停顿片刻，勺子磕在锅沿，发出清越一声，“所以最安全的用法，就是把它切成小块，煮进汤里，再分给该吃的人。”
风忽然静了。
远处沙丘顶端，一道佝偻身影悄然立起。
那人披着褪色灰袍，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半张布满褐斑的脸，下颌骨异常宽厚，嘴角一直咧到耳根，却不见笑意。他拄着一根扭曲藤杖，杖头嵌着颗浑浊眼球，正滴溜溜转向火堆方向。
“啧。”德尔最先发现，手按上腰间斧柄，声音压得极低，“老瘸腿……守墓人协会的‘清道夫’。”
雷克雅细剑已无声出鞘三寸，剑尖斜指地面，寒光隐在火光阴影里。“他们追踪诅咒波动而来。”
伽罗没回头。他继续搅动汤锅，动作不疾不徐，仿佛身后站着的只是路过乞食的流浪汉。“清道夫不管死人，只管‘不该活的东西’。”他声音平稳，“格伦德尔死了，但它的血还在锅里，它的鳞还在烤架上，它的诅咒……”他舀起一勺汤，琥珀色液体在勺中微微晃动，“正被我们喝下去。”
兜帽下，那张咧开的嘴缓缓合拢，褐斑密布的喉结上下滚动。守墓人抬起藤杖，杖头眼球猛地爆裂，溅出黑血，却无一滴落在沙上——所有血珠悬浮半空，凝成七颗猩红小球，排成歪斜北斗。
“要动手？”德尔斧刃已出鞘半尺。
“不。”伽罗将汤勺递向雷克雅，“先喝汤。热的，趁诅咒还没凉。”
雷克雅接过勺子，仰头饮尽。汤入口微苦，继而回甘，喉头滚过一线暖流，像有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耳内残存的蜂鸣。她放下勺，抬眼望向沙丘——守墓人已消失，唯余七颗血珠悬在原地，缓缓自转，折射出妖异暗光。
“他留了标记。”她低声说。
“嗯。”伽罗掀开另一只陶罐，里面盛着格伦德尔心脏切片——暗红肌理间，无数金丝脉络交织如网。“清道夫标记过的东西，三个月内必有人来收尸。要么是猎魔人公会的‘净罪司’，要么是教会‘裁决庭’的黑衣修士。”
德尔咂咂嘴：“那咱们……”
“赶在他们来之前，”伽罗取出三把小刀，将心脏切片均分，“把该吃的吃完，该烧的烧光，该埋的埋深。”他顿了顿，刀尖挑起一片薄如蝉翼的心脏膜，“顺便，试试这东西能不能解酒。”
风再度卷起，这次带着咸涩水汽。
众人循风抬头——西北方天际线，一抹铅灰色云层正急速堆积，云底翻涌着不祥的暗紫。
“暴雨要来了。”雷克雅收剑入鞘，指尖拂过剑格上新添的一道细微裂痕，“地下河要涨水，溶洞出口可能被淹。”
伽罗将最后一片心脏膜投入汤锅，看它在沸水中舒展、卷曲，金丝脉络如活物般明灭。“那就趁天黑前，把格伦德尔的巢穴填满。”他指向百米外那道狰狞裂谷——正是怪物挖出的藏宝洞，“用它的血、它的骨、它的鳞……再浇上一锅热汤。”
德尔愣住：“埋……埋它？”
“不。”伽罗吹熄火堆余烬，火星腾起如红蝶，“是让它重新成为这片土地的一部分——连同它的诅咒，它的疼痛，它没能长大的童年。”他弯腰，捧起一掬混着血沙的泥土，“守墓人要收尸？好啊。让他们来挖。挖得越深，越会发现……这里什么都没剩下。”
雷克雅默默解开缠在左臂的绷带，露出底下新生的皮肤——光滑，微红，毫无疤痕。她将绷带浸入汤锅，看血渍在琥珀色汤液中晕开，如一幅急速褪色的古老地图。
德尔挠挠头，忽然咧嘴笑了：“大人，我刚想起来……狗头人不吃熟肉。”
“所以？”
“所以他们藏宝洞里，肯定存着不少风干的蜥蜴腿、盐渍的蛇胆，还有……”他神秘兮兮压低嗓音，“三桶没开封的矮人麦酒。”
伽罗终于笑了。他拿起穿甲弓，搭上一支普通箭矢，拉弓如满月，箭尖稳稳指向沙丘上那七颗悬浮血珠。
“那就先去找酒。”他松弦。
箭矢破空，无声无息。
七颗血珠同时爆裂，黑血未及溅落，已在半空焚为青灰。
风卷着灰烬，呼啸着扑向戈壁深处。
而在所有人视线死角，格伦德尔被斩落的右手五指，正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极其缓慢地、一节一节，蜷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