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贞元二年。
三十年前那场天宝巨变,最终也归于平静。
随着当代人陆陆续续离去,当年的旧事渐渐少有人再提。
正史不记载的事,野史在流传过程中越来越失真。
有人说护国天师黄白只是道门推出来的旗号。
传说越传越远,真相却越来越模糊。
大唐依旧是大唐。
只不过没有了当年的强盛,也没有走到藩镇割据、宦官专权那般夸张的地步。
长安仍是天下第一雄城。
只是繁华深处,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旧日余晖。
一名俊俏僧人行走在宫廷御道之上。
他身着僧衣,眉目清秀,神情沉静,步履不快不慢。
两侧甲士威武而立,宫墙高大,朱门深重,远处亭台楼阁鳞次栉比,在日光下显得美轮美奂。
僧人望着眼前景象,不由发出一声感慨。
“不愧是巨唐。”
东瀛书籍之中对大唐的描绘,已经足够华丽。
可那些文字,描绘不出亲眼所见的震撼。
这里是大唐,是孕育英雄、诗人、神仙、名将的摇篮。
这名僧人名为空海,来自东瀛。
他此番入宫,是为了解决天子失眠、宫人暴毙之事而来。
可惜来自东瀛的手段,也探究不出其中缘由。
甚至皇帝在他面前昏迷不醒,他也束手无策。
无奈之下,空海只好自己寻找线索。
很快,他来到一处藏书阁。
阁中书香幽静,窗外竹影摇晃。
一名衣着简朴的青年文士正靠着栏杆读书。
那人儒袍洗得发白,袖口略有磨损,长相却极为俊俏。
他看书看得津津有味,似乎宫中动荡与自己毫无关系。
“在下空海。”
空海上前合掌行礼。
“敢问阁下可是起居郎白乐天?”
白乐天闻言,抬头看了一眼空海。
他目光在空海身上转了一圈,随即收起书籍。
“你是来问宫中之事吧?”
空海微微一怔。
白乐天却像早已猜到他的来意,道:
“实话告诉你,那不是人所为,而是妖术。”
白乐天身为朝廷起居郎,平日负责记录天子言行,也能接触到许多宫中细节。
先前诸多蛛丝马迹,他早已发现不对劲。
只是宫中人人避讳,不敢明说罢了。
空海神情顿时认真起来:“阁下既知是妖术,可有解决之法?”
白乐天忽然一笑。
他翻身跳上栏杆,歪着脑袋看着空海,道:“你觉得我像是能解决妖术的样子吗?”
空海一时语塞。
白乐天虽然气度不俗,可怎么看都是一名文士。
白乐天晃了晃手中书卷,继续说道:
“世上有能力解决任何妖术的人,只有一个。”
空海立刻问道:
“谁?”
白乐天的目光一下子亮了起来。
“天宝国师,黄白。”
“唯有这位力挽狂澜的神仙,才能知晓一切,解决所有妖魔鬼怪。
他说到黄白之名时,语气之中带着一丝难掩的神往。
若不是为了探寻当年那些奥秘,他怎愿意日复一日待在宫中,翻看这些枯燥旧档?
终有一日,他要将天宝年间发生的事,写成一篇流芳百世的经典。
此言一出,空海大惊。
“天宝国师?”
“国师天雷杀安禄山,一人退万兵之事,竟是真的?"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问道:
“可是......为何遣唐使带回东瀛的书籍中,鲜有记载?”
黄白这个名字,空海自然听过。
东瀛也流传着种种护国天师的事迹。
只是那些记载大多语焉不详,正史所载更是简单,只说国师率领诸将,在长安之战中起到极大作用。
至于天雷杀安禄山,九龙驾辇,一人退万军这类玄奇之事,大多见于民间传说。
而传说版本不一。
“你一个番邦人士,岂有我大唐本地人懂?”
白乐天从栏杆上跳下来,朝他招了招手。
“过来。”
他带着空海来到书案前,从书堆深处翻出一本本天宝末年的起居注。
这些旧档纸页发黄,边角磨损,显然已存放多年。
白乐天小心翻开其中一卷。
空海低头翻阅典籍,从只鳞片爪之间,窥见当年一点真相。
“天宝十五载,长安危急。”
“圣人御驾亲征。”
“国师登城,金光大作。”
“叛军大溃。”
空海原本以为,那不过是唐人夸饰,是民间传说。
没想到,竟然真有其事。
他沉默良久,缓缓抬头:“所以,国师还在吗?”
“那得去金箓道场寻找答案。
"
白乐天说道:“不过如今,那里已更名为太清宫。”
两人一拍即合。
一个为了办案,一个为了写出旷世巨作,于是踏上寻找国师的道路。
太清宫。
此地比天宝年间规模小了许多。
国师飞升,七子隐遁。
赵归真隐遁之前,将金箓道场九成田地与宫观拆分给周围百姓。
此举令周围百姓感恩戴德。
庙宇虽小了,香火却比过去更加鼎盛。
两人来到主殿。
香案之上,仅仅供奉着一块象征天道的牌位。
牌位古朴无华,前方香烟缭绕。
空海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供奉牌位,也能有这等香火?”
在他看来,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寺庙的门面便是神灵法相。
神像越庄严,名声越响亮,越能吸引香客供奉。
这太清宫倒是反其道而行之,只供奉一块牌位。
偏偏香火鼎盛,信众不绝。
“这叫不识释迦牟尼,不拜三清四御。”
白乐天笑着说道:“他们这一脉拜的是天道。”
说罢,他找到一名道童,说出来意。
道听说两人来自宫中,不敢怠慢,立刻带着他们前往香客止步的后殿。
回廊重重,曲径通幽。
庭中松柏苍翠,石阶上落着几片枯叶。
外面的香火喧嚣渐渐远去,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两侧墙壁之上,绘着一幅幅人物画像。
画中无一例外,最终都指向一个鹤发金瞳的神仙人物。
那人头戴金冠,身披黄袍,立于云端,双目如日月低垂。
即便只是壁画,也令人不敢久视。
壁画下方,则悬挂着历代皇帝赐予的匾额。
唐明宗李隆基,唐肃宗李亨,唐代宗李豫,以及当今天子。
一块块御笔匾额,沉默地昭示着这里曾经的分量。
空海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极乐之宴,太白作诗。
长安城外,天子披甲。
国师驾龙辇降世,击退千军万马。
李隆基战死沙场,杨贵妃吞丹自尽。
白乐天站在一幅壁画前,低声念着上面的内容。
“西上终南山,迢迢见明星。”
“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
空海神色一动,忍不住问道:
“这是李太白亲笔?”
“不错。”白乐天点头。
“他见过黄天国师?”
“不止见过。”
白乐天抬头望向壁画,眼中带着向往:
“天宝旧宴之上,太白曾与国师同席饮酒。”
此情此景,白乐天思如泉涌。
他拿起随身携带的纸笔,想要记下眼前所见。
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写不下去。
因为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笔写不出那一日的神仙风采。
他恨不得早生三十年,亲眼看一看天宝旧宴。
正在此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嚣。
“大胆妖孽!!”
一声爆喝,瞬间吸引了众人注意。
不远处的空地之上。
一名黄袍金冠、约莫三十出头的道人负手而立。
他面容沉稳,目光清亮,站在那里便自有一股威严。
在道人面前,几名百姓抬着一副担架。
担架上躺着一名面容发灰的老人。
老人双眼紧闭,嘴唇青黑,胸口几乎没有起伏。
周围家眷满脸惊恐,跪在地上连连磕头。
道人神色不变,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抬手贴在老人额头。
符纸刚一落下,老人身体猛地一震。
“啊!”
一声凄厉尖叫从老人喉咙里炸开。
紧接着,阵阵黑雾自老人头顶冒出。
那黑雾翻滚扭曲,最终形成一张狰狞的人面。
人面张开大口,似要反扑道人。
砰!
道人抬手打出一道金芒。
金芒如箭,瞬间洞穿人面。
黑雾惨叫一声,当场炸成灰烬。
前后不到三息时间。
道人闪电般出手,便击杀了附身鬼魂。
老人胸口重新起伏,脸上灰气也渐渐散去。
空海站在一旁,一时无法言语。
他本以为自己从东瀛远渡而来,已算见多识广。
亲眼看见这一幕,才知大唐修士远远比自己想象中厉害。
皇帝召见自己,或许不是因为自己多强。
纯粹是死马当活马医。
白乐天见空海神情变化,低声介绍道:
“这位就是太清宫当代庙祝。当年陈玄礼将军的儿子,云樵道长。”
云樵道人似乎早已注意到两人。
他处理完老人之事,便转身走来,笑眯眯地看向白乐天。
“两位找贫道有何事?”
白乐天拱手行礼。
“是这样的......"
他将宫中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从天子失眠,到宫人暴毙,再到空海入宫却束手无策。
云樵道人听完,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
他似乎早有预料,沉声说道:
“贫道见过它,那是一只妖猫。此妖身上有失传已久的密宗灌顶手段,法力高深,贫道数次出手,也未能将其擒住。”
空海心中一凛,道:“连道长也没有办法?那该如何是好?”
云樵道人沉思片刻,缓缓说道:
“去终南山。寻隐遁避世的黄天七子,他们知晓国师的下落。”
“只要国师出手,一切便可迎刃而解。”
说到这里,云樵道人抬头望向不远处的壁画与雕像,神情笃定。
虽然他不曾亲眼见过那位护国天师。
他授了箓修了法,才真正明白国师当年留下的道统有多么高深。
空海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
“国师与道长的法术相比,如何?”
云樵道人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目光看向空海,又看向白乐天。
片刻之后,他缓缓说道:
“贫道自幼开始修行,至今二十载,能降妖伏鬼,已算小成。”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望向殿中那尊鹤发金瞳的黄天画像。
“可国师面前,不过萤火见皓月。”
“蜉蝣见青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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