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鼎扭头看向旁边的刘茜美。
刘茜美脸色有些尴尬,连忙低下头来。
不是,这种事情,院长你看我干嘛?我是医务处的,我不懂啊!
见刘茜美不说话,秦鼎又收回目光,但脸上的表情依旧十分诡异。
这什么情况啊?
自己好歹也是京都医院的院长啊。
在中华医学会也有着自己的地位。
结果现在方知砚说出来的这些话,却让秦鼎觉得十分震惊。
不是,我听不懂啊!
什么时候我京都医院的院长,也这么没牌面了吗?
不过,方知砚跟里梅奥两人却并没......
方知砚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诊疗室里一时静得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几个实习生悄悄交换眼神,有人低头翻着笔记本,有人偷偷抬眼瞄向童楠——那张被口罩遮住大半、却仍能看出通红眼眶和颤抖下颌的脸。没人笑,也没人皱眉,只有一种近乎肃穆的沉默在空气里缓缓沉淀。
方知砚从抽屉里取出一支签字笔,又翻开桌角那本硬壳蓝皮笔记本,纸页翻动发出沙沙轻响。“你刚才说高中被堵在厕所。”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校霸叫什么名字?”
童楠一怔,下意识抬头:“啊?”
“我问你,那个带头起哄、让你唱‘小鸡崽儿’的人,叫什么名字。”
童楠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张,却没立刻答上来。他垂下眼,手指无意识抠着裤缝,指节发白。“……王振东。”半晌,才挤出三个字,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后来考进江安二中实验班,现在……好像在市财政局预算科。”
方知砚笔尖一顿,在笔记本空白处写下“王振东”三字,又在下面划了一条横线。他没抬头,只问:“他当时有没有推搡你?有没有用手机拍过你?”
“拍了!”童楠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拿旧款诺基亚,像素糊得像马赛克,可他就是拍!还传到班级QQ群……那天我删了二十遍,群文件删了,聊天记录删了,连自己手机都格式化了三次!”他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肩膀微微发抖,“可我只要一进厕所,脑子里全是那张图——门缝底下露出半截拖鞋,镜头对着我裤子拉链……我就尿不出来,真的尿不出来。”
旁边一名实习医生忍不住开口:“方老师,这已经不是单纯害羞膀胱综合征了……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合并躯体症状障碍。”
方知砚点点头,合上笔记本:“没错。你每次排尿失败,都在重复当年那个场景——被人注视、被剥夺尊严、被钉在耻辱柱上。身体记住了恐惧,膀胱括约肌就成了你的哨兵,替你守住最后一道防线。”
童楠怔住,眼泪无声滑落,砸在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方知砚起身,从消毒柜里取出一只一次性手套,慢条斯理戴上:“手术只是重建物理结构,但真正要动刀子的,是你心里那扇锈死的厕所门。”
他走到童楠面前,没碰他,只是目光沉静地望着他眼睛:“佳颜医美下周三上午十点,我亲自主刀。但手术前,你要完成三件事。”
童楠下意识挺直背脊:“您说!”
“第一,把当年那张照片找出来。”方知砚声音平缓,“不是删掉它,是打印出来,贴在你家卫生间镜子上。每天照镜子时,盯着看三十秒。”
童楠瞳孔骤缩:“不……不行!我看见就犯恶心!”
“那就更得看。”方知砚语气毫无波澜,“你怕的从来不是那张图,是你自己站在图里的样子。你得重新认领那个少年——他没做错任何事,错的是举着手机的人。”
诊疗室里响起一声极轻的抽气声。汪学文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双手背在身后,神情凝重。他没进来,只是静静听着,目光扫过童楠惨白的脸,又落在方知砚平静如深潭的眼底。
方知砚继续:“第二,联系当年和你同班的同学,至少三人。不谈病情,只问一句:‘你还记得王振东堵我的那天吗?’如果有人记得,就再问:‘你觉得,他当时的样子,像不像个跳梁小丑?’”
童楠嘴唇翕动:“可……可他们早就不联系了……”
“微信搜名字,校友群翻记录,打114查单位电话。”方知砚打断他,“你当明星这么多年,连热搜都能买,怎么连三个人都找不到?”
这话带着刺,却让童楠浑身一震。他忽然想起昨晚助理慌乱递来手机时,屏幕上正弹出一条推送——《童楠深夜现身中医院,疑患隐疾》。标题下配图模糊,却是他戴着鸭舌帽匆匆进门的侧影。他当时只觉羞耻难当,此刻却猛地意识到:原来自己早就在被人围观,早就在被裁剪、被解读、被贴上标签。而真正让他窒息的,从来不是尿不出,而是永远活在别人的镜头和嘴边。
“第三。”方知砚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屋年轻医生,“手术当天,你要带一个人来。”
“谁?”
“你助理。”方知砚答得干脆,“不是让他等在门外,是让他全程陪在手术室门口,听麻醉师给你讲解流程,听护士给你确认术前准备,听我亲口告诉你每一刀下去的意义。”
童楠愣住:“可……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是给人治病的,不是给病人上枷锁的。”方知砚扯下手套丢进医疗废物桶,“你缺的不是一根更长的阴茎,是你对自己身体的主权。过去二十年,你把控制权交给了嘲笑你的人,交给了害怕的目光,交给了马桶上方那面反光的瓷砖。现在,我要你亲手把它拿回来。”
他转身走向窗边,推开一条缝。初夏的风裹着槐花甜香涌进来,拂过众人额前碎发。窗外梧桐树影婆娑,阳光在叶脉间跳跃,像无数细小的金箔。
“佳颜医美不是美容院。”方知砚背对着众人,声音沉稳如钟,“它是国内首家获得国家药监局认证的‘心理-生理联合干预中心’。手术室隔壁就是认知行为治疗室,术后康复师会陪你做暴露疗法——先从对着镜子自拍开始,再到商场洗手间,最后是演唱会后台公共卫生间。每一步,你都有权喊停,也有权继续。”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如手术刀:“我给你两个选择。一是按老办法去中医院,切韧带、填脂肪,七天拆线,三个月后可能回缩,外形未必匀称,但快、便宜、符合所有人的预期。二是跟我去佳颜,用自体筋膜+纳米支架技术,增长七到九厘米,增粗五厘米,恢复期十五天,但你要签知情同意书,写明‘自愿接受心理同步干预,接受公众人物身份与私密健康问题的辩证共存’。”
童楠盯着他,嘴唇干裂,却突然笑了。那笑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却震得整个诊疗室空气都颤了一下。
“方医生……”他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我选第二个。但我有个条件。”
方知砚挑眉:“说。”
“手术那天,您能不能……别穿白大褂?”
满屋寂静。
方知砚一怔,随即低笑出声。那笑声清朗,竟让几个实习生忍不住跟着弯起嘴角。
“行。”他点头,“我穿黑衬衫。袖扣解两颗,免得你紧张。”
童楠长长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二十年的重担。他站起身,主动伸出手:“谢谢您,方医生。不,方老师。”
方知砚没握他的手,而是从白大褂内袋掏出一张银色卡片,正面印着佳颜医美LOGO,背面烫金刻着一行小字:“主权归己,重建开始。”他递给童楠:“预付定金刷这张卡,余额自动关联你的私人账户。密码是你身份证后六位。”
童楠接过卡片,指尖冰凉,掌心却滚烫。
这时,一直站在门口的汪学文终于迈步进来。他没看童楠,径直走到方知砚身旁,压低声音:“佳颜那边刚来电,院长让你务必周三前把新设备验收单签了。还有……王振东上周调任财政局预算科副科长,分管的就是咱们中医院今年的设备采购专项经费。”
方知砚神色未变,只淡淡应了声:“知道了。”
汪学文意味深长地看了童楠一眼,转身离去。门关上的刹那,童楠忽然觉得后颈一凉——仿佛有双眼睛正透过门缝,冷冷盯着自己。
方知砚却已拿起听诊器,转向旁边一名实习生:“小张,把你昨天写的关于境遇性排尿障碍的文献综述,今晚八点前发我邮箱。重点标出近五年国际期刊里,关于‘创伤记忆与自主神经功能紊乱’的三篇核心论文。”
“是!”实习生立正回答。
方知砚又看向另一人:“小李,整理一份《公众人物就医隐私保护操作手册》初稿,明天晨会讨论。记住,第一条写清楚:患者有权拒绝非必要人员围观诊疗过程,包括但不限于行政领导、媒体代表、社交平台运营方。”
众人齐声应喏。
童楠站在原地,看着这群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迅速散开,有人记录、有人查阅资料、有人低声讨论着“PTSD阈值评估量表”。他忽然发现,这些比自己小十岁的医生眼里没有猎奇,没有鄙夷,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业专注——就像方知砚刚才俯身检查他时那样,目光纯粹,不带一丝杂质。
他慢慢系好衬衫最上面一颗纽扣,又整了整袖口。镜子里映出一张泪痕未干、却不再佝偻的脸。
“方老师。”他轻声开口,“我能……现在就预约周三的号吗?”
方知砚正在电脑上敲击键盘,闻言头也不抬:“佳颜系统已开通绿色通道。你助理手机收到验证码,输入后直接绑定你的医保卡和身份证。记住,别选‘明星特需号’,选‘心理协同干预号’。”
童楠点头,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瞬间,他忽然想起什么,犹豫片刻,还是开口:“方老师,您……会不会也被人拍过难堪的照片?”
方知砚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住。窗外槐花簌簌飘落,有一瓣恰巧粘在他肩头白大褂上,像一枚小小的、柔软的勋章。
他没回头,只轻轻掸落那瓣花,声音平静如常:“有。在剑桥医学院解剖室,我第一次独立缝合尸体动脉时,手抖得针都掉了三次。摄像机全程记录,后来被做成教学反面案例,循环播放了整整两年。”
童楠怔住。
“但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方知砚终于转过身,目光如炬,“那盘录像带,现在就存放在佳颜医美地下三层的伦理委员会档案室里。编号C-07,标题是——《如何将失败转化为临床信任的起点》。”
他朝童楠伸出手,掌心向上,纹路清晰:“来,我们先把今天这步走稳。先挂号,再签协议,最后……”他微微一笑,“一起把那扇厕所门,从里面反锁上。”
童楠深深吸气,将手放进那只温热的掌心。指尖相触刹那,他听见自己心跳声轰然作响,盖过了窗外整条街的喧嚣。
诊疗室门再次被推开,阳光倾泻而入,照亮悬浮的微尘,也照亮两张脸上尚未干透的泪痕——一个曾被世界围观的明星,一个习惯被镜头审判的医生,在这一刻,以最原始的方式,完成了对彼此尊严的确认。
而此刻无人知晓,就在中医院住院部十七楼VIP病房里,一台隐藏摄像头正悄然转动镜头,将方才诊疗室内的一幕,完整传输至某台加密服务器。屏幕右下角,一行小字幽幽浮现:【数据已同步至‘青松计划’云端终端】。
方知砚余光扫过走廊监控死角,指尖在口袋里轻轻摩挲着一枚冰凉的U盘——那是今早何主任塞给他的,标签上只写着四个字:【市长千金,急诊科】。
他不动声色地将U盘更深地按进裤袋,仿佛按住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微型炸弹。
而童楠正低头编辑预约短信,手机屏幕映亮他眼中久违的光——那光不刺眼,却足够穿透二十年的幽暗隧道,直抵出口处,那一片尚未命名的、崭新的旷野。
本站所有小说为转载作品,所有章节均由网友上传,转载至本站只是为了宣传本书让更多读者欣赏。
Copyright 2020 新乐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