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辰落地,朝寒律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然后他静静望着众人,没再说话。他的态度很明了——
雪族的地盘,不会喧宾夺主。
他只是负责留人,怎么处置是上层的事。
寒律心念急转。
幽冥殿来得比他预想快。
眼前这些人,除了冰脉舟,必定还藏着别的秘密。
那位年轻人身上,隐隐有血脉共鸣——他与太古长老必有渊源。
难道幽冥殿也为幻星珠而来?
他心头巨震,面上却不动声色,缓缓开口:“冥辰大人,这点小事还劳你亲至。王上若是知道,怕是要怪我待客不周。”
冥辰没有说话。
寒律讨了个没趣,准备好的说辞一句都递不出去。冥辰在等他先动。
南宫安歌心湖微澜,正在推演。今日之局已超出预判——
幽冥殿到了化雪谷,还与雪族联手。灵犀晕头转向:“老夫算不过来,无路可走了……”
小虎急道:“算什么算,干就是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林瑞丰与莫震宇对视一眼,暗中交换了什么。
瑶雯做了个谁都没想到的动作。
她抬手,灵光一闪,将两个商头打晕在地:“碍事!”
剑锋抬起,指向冥辰,
“幽冥殿伤我几位师弟这笔账还没算,今日正好。”
冥辰依然没有说话,像一株矗立风中的古树。
莫震宇回头无奈一笑——师姐就是急性子,没办法。
瑶雯讨了个没趣,声音更大:
“我打一个没问题,打两个也可以试试。”她回头看了一眼小胖子。小胖子摸了摸肚皮,坚定地点了点头。瑶雯会心一笑。
林瑞丰急忙出声:“什么打两个?我和寒律长老还有大……生意要谈,算不得敌人,你只打一个!”
他故意将“大”字拖得绵长。
冥辰侧脸看了寒律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问询。
寒律被逼到台前。冰脉舟、太古长老、幻星珠在脑海中骤然浮现。
他将心一横:“冥辰大人,您别误会。我与这年轻人的……某位长辈有些渊源。一会儿其他人交给您处置,这人我得带走。”
冥辰没有追问,目光在林瑞丰身上停了一息。
瑶雯最忍不得别人无视,一招“瀚海无量”已经出手。
剑势引动,磅礴浩大的水灵剑气一重接一重,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前碾压。
“在雪原打个架都憋屈,今日打个痛快!”
寒律身形一闪掠至一旁,心下暗惊:上来就拼命?灵力这样用?
正好,看看幽冥殿的大长老究竟有何能耐。
冥辰低喝一声:“神木参天,万法不侵。”乙木精气疯狂汇聚,一株庞大古朴的古树虚影将他的身形笼罩。
这里是化雪谷,空气中皆是极寒水灵气,两人都在以自身灵力真元硬撼。
瑶雯剑气如潮,但冥辰守得固若金汤,古树虚影上泛起层层翠绿涟漪。
剑气非但未能穿透,反而被其吞噬、同化,无数绿芽藤蔓虚影竟直接从水汽中疯狂滋长出来。
冥辰的声音从翠绿深处透出来:
“水生木,天地至理。”
“生你个头!”瑶雯怒喝一声。
漫天剑气骤然换形,凝成无数冰锥与冰针,粗的、细的、长的、短的……铺天盖地,狂轰滥炸。
古树虚影破碎又愈合,裂开又修复,方才水灵力滋养木灵力的势头被遏制住了。双方消耗都不小。
在雪原,普通修士补不了灵力。
但瑶雯不普通。
“小胖子,”她低喝一声,“跟他耗,看谁耗得起。”
小胖子双手挥动,极寒水灵气汇聚在他手心,泛着寒气的白色灵流渐渐变成深蓝,缓缓注入瑶雯体内。
寒律与冥辰同时心头一震——
还有这种逆天的补充方式?
古树虚影渐渐有了枯萎的迹象。
瑶雯已占尽上风。
寒律掌心灵力涌动,有些纠结是否要出手。
二打一传出去是有些丢人,但王上的客人容不得任何闪失。
就在这时,林瑞丰又叫了起来:
“寒律长老,我突然想起来,那个地方在……”
寒律脑袋“嗡”的一声,掌心灵力瞬间散去,急声道:“风大听不清啊,这事容后再说。”
南宫安歌心湖微颤,猛然感知到一股滔天的气势正在成形。
不是越来越强的风势。
修为没有恢复,他对剑意的感知却愈发敏锐。
这一刻他看见的不是古树虚影在枯萎,而是冥辰的枯荣真意正在从剑上浮现。
南宫安歌的意念沉入识海深处,一片灰白色的虚空在身前展开。
他看见冥辰站在那片虚空里,身形凝实,不像现实中那样沉默无言。
两人隔着数丈对视,周围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种空旷的寂静,像是两个人在同一座孤峰顶端各自驻足了很久,终于同时转过身来。
南宫安歌开口:“枯木逢春,绝地一剑?”
冥辰有些诧异:“你……能认出这道剑意?”
南宫安歌没有移开目光:“我见过枯荣之气……在叶孤辰身上。”
冥辰沉默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被轻轻触动了。
他看着南宫安歌,带些赞许:
“你是第二个能认出我剑意的人。很好!”他顿了一下,“你……还是孤城的兄弟。”
虚空中没有风,但南宫安歌感觉到“孤城”两个字落在虚空中,激起一圈看不见的涟漪。
冥辰叹了口气:“寒冰不能断流水,枯木亦能再逢春。
这一剑……不该在这里出。”
南宫安歌没有再追问。
冥辰也没有再解释。
两人在虚空中对视了一息,然后那片灰白开始收拢,像一张被卷起的地图。
南宫安歌的意识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睁开眼时,场上有了变化。
冥辰虚空一抓:“混沌开,万物生。”
冰冻的土地遽然开裂,大地深处生出绿芽,木灵力重新涌入他的经脉,古树虚影再度凝实,枯萎之意消失殆尽。
南宫安歌低声说:“师姐,停手。”
瑶雯自然明白怎么回事。
冥辰的底蕴深不可测。
冥辰抬手一指,缓缓开口:“你们都可以离开。他留下。”
他指的仍是林瑞丰。
寒律脸色微变,自己真猜对了?这事得向王上禀报!
“副殿主有令,一个都不能走。”
姬婉晴的声音从谷口方向遽然炸开,将风声撕裂。
众人回头望去,一道红色身影疾驰而来,像一只欲火的红色火鸟撕开白色天幕。
她掠过之处,脚下的寒气被她的灵力蒸腾成白雾,雾气在她身后拉成一道细长的尾迹,飞过之后又凝成细碎的霜晶,簌簌落下。
唯有一人没有回头。
林瑞丰背对着那个方向,连脖子都没有转动一寸。他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极轻,轻到只有他自己知道。
“妈的,没完没了了!”莫震宇嘴里骂着,手里已取出一道金色符箓,灵光在符纸上流转,“大不了鱼死网破。”
话音未落,天光彻底暗了下去。
一条横贯峡谷的白色洪流,裹着碎冰和雪屑,铺天盖地地涌过来。
飓风到了。
飓风瞬间笼罩了一切。灵力屏障被撞出细碎的裂纹,冰脉舟被推得横移了丈许,所有人都被风压得弯下了腰。
“冲!”
林瑞丰等的就是此刻。他催动冰脉舟朝左边冲。
他赌寒律会放行。
寒律没有动,他站在风里,看着林瑞丰冲向他的方向,没有让开,也没有出手。但冥辰动了。
莫震宇骂了一句什么,金色符箓朝冥辰的方向猛地砸了出去。
整片冰面在那一瞬间被掀了起来,碎冰与冻土混合成一道翻涌的浪潮,朝着冥辰的方向推去。
地动山摇,冰川崩裂。
冥辰脚下一滞。
就是需要这一瞬的停滞。冰脉舟就要从寒律身旁飞掠而过,他依旧没有出手。
赌对了。
然而,同一瞬间,异变陡生。
地动山摇间,脚下冰面的裂纹没有炸开,而是沿着某种古老的轨迹向外蔓延。
冰层表面的霜纹开始自行移动、交错、连成线,一条一条,像有人在勾勒图画。
寒律看见那些纹路的走向,脸色骤变:“这是……试炼阵?万年前的试炼之地,被激活了!”
那些冰纹蔓延到了所有人脚下,光芒从裂缝深处涌出来。
法阵启动了。
所有人都停滞了一瞬。
空间本身在那道暗光的覆盖下开始折叠、错位、重新排列——
像一块被揉皱的纸摊平后又折成了不同的形状。
所有人的身形在同一瞬间像被撕开又拼合,眼前的空间被拉长又压短,声音断断续续,光影错乱。
几息之后,一切重新稳定下来。
风还在吹,但声音远了。
冰面还是那个冰面,但站在冰面上的人已经被推向了不同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