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
众人移步侧廊,只留下俘虏一人守在大殿。
没人知道商队什么时候会来。
莫震宇蹲在阴影里盯着。
他现在的心情大好,有些兴奋。
收拾雪族巡逻队的人,很顺,很快意。冰封之城的憋屈一扫而空。等商队的人过来,又可以痛快打一场。
他回头看了一眼林瑞丰。
林瑞丰刚刚听完南宫安歌的一番话,沉默了很久。
“你是说那老头的经脉有问题?”
他的声音带着些困惑,“但我未觉异样。倒是对极寒水灵气的吸纳、掌控越来越顺手。”
“事情太过顺利……”南宫安歌沉吟片刻道,“我也看不透。告诉你,是要你有所提防。若有异样……”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
假如真有异样,该如何应对?
那条经脉已经换进了林瑞丰的身体里……没人知道该如何应对。
侧廊内沉寂了很久。
“嗨……”林瑞丰忽然摆了摆手,打破了沉寂,“咱也别杞人忧天,这就是捡了个便宜。
等弄清方位符文,到寒渊镇才是正事。倒是你得想想……”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到了极北,若是寻不到少昊剑……”
南宫安歌神色平静,像是这个问题已经在他脑子里转过千百遍。
“最坏……不过一死。上天留了一条路给我走,那就走完。”
林瑞丰没再言语。侧廊恢复了宁静,只听见大殿里那位雪族人来回踱步的声音。
过了不到两个时辰,莫震宇忽然站起身来。
“来了。”他的声音又轻又急。
大殿内,俘虏紧张地看着传送阵上空波动的空气。阵纹逐条亮起,白光大盛,又骤然收敛。
一行九人出现在大殿内。
商头身材魁梧,棕色头发披在肩头,蓝眼睛,高鼻梁,眉目间自带着一股天生的疏离感。
他的衣着很华丽,袖口和领口皆有银线绣出的云纹。其腰侧挂着一面巴掌大的圆镜,镜面无光,暗沉沉的铜色,边缘刻满细密的符文。
他站在阵中央,靴子还没踏出阵来,先抬手转了转食指上一枚巨大的墨绿色玉石戒指。
他身后八人,装扮与巡逻队明显不同。皮甲更厚,肩头和肘部嵌着暗银色的铁片,腰间弯刀比巡逻队的制式刀长出三寸,刀鞘上缠着暗红色的皮绳,梢头垂着细小的骨坠。
俘虏低下头,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见过大人。”
商头没有看他,也没有接话。殿外寒风吹进来,将他长发扬起。
他望着殿外,有些恍惚,似乎在回味这座废弃之城的旧日荣光。
“霜落城,很久没来了。”
护卫领头之人往前半步,目光落在俘虏身上,冷声道:“就你一人来迎接寒大人?你们队长呢?”
俘虏没有抬头,声音平稳,像是演练过很多遍:“都守在那处秘境入口,小的这就带路。”
寒大人抬手转了转那枚墨绿色玉戒,神情中带着久居高位的从容。
“不急,等寒远山到了再出发。”
俘虏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后背发凉。但他没有抬头,只是紧握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
“还有人来?”他小心问道,声音尽力保持平常。
“少见多怪。”护卫首领子墨冷哼一声,“这是王室的规矩。搜寻秘境,需两队同行。”
寒大人偏头看了一眼护卫领队:
“子墨,随我出去走走。”
子墨点头,紧随其后。
寒大人迈步往殿外走去,步子不紧不慢,像在自家院中散步。
侧廊内,莫震宇剑已抽出一寸,又按了回去。
意外。
还有第二支商队。
看俘虏的反应,并不知情。
林瑞丰神识传音:“要不动手?”
南宫安歌神识早已扫过寒远舟。
灵力凝实,远非小修士可比,至少中修士初阶。加上子墨,对面已是两个中修士。
即便能拿下这队人,也非短时之功。若第二队恰在此时赶到,前后夹击,局势将彻底失控。
“再等等。”
南宫安歌做了决定,“看清后面来的,再见机行事。”
过了半柱香,大殿内的传送阵又亮了。
大殿外的寒大人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殿内,嘴角微动:“来得倒是挺快。”
白光闪过,又有九人来到。
新来的商头身材瘦些,披着灰色皮裘,脸上带着一层淡淡的笑意。
他踏出传送阵时脚步轻快,快步走向殿门:“远舟兄久等。我还担心来晚了,追不上你……”
他的声音随和,带着商人才有的圆滑。寒远舟冷声回道:“秘境能出结核期妖丹,必有重宝。
王室的规矩,两队同出,名为协同,实为相互监察。我又怎敢先行一步?”
“相互监察”四个字咬得略重,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嘲讽。
寒远山丝毫不恼,笑了一下:“我平日多走北海荒瘠之地,探寻秘境当以远舟兄为首,这个差事刚好落在弟弟身上,也只好来走个过场。”
寒远舟把玩着玉石戒指,神色稍缓。他抬手示意。
子墨对俘虏冷哼一声:“还愣着干嘛?带路。”
俘虏猛地回过神,后背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他张了张嘴,却没有立刻抬步。
他的内心挣扎了很久。
两队人。为什么是两队?
更让他心凉的是——
侧廊里那群人到现在还没动手。
从第一队人落地到现在,已经过去半柱香。若真有绝对胜算,何必等第二队来?
除非他们没十足把握。
商队赢了,他回王城只有死路一条。甚至都不用回王城——
假传讯息一条就够杀头。
抬步带路,就是同谋。被迫传讯,尚有生机……
这一切念头,转完不过一息。
他的脚停在原地,嘴已经动了。
“大人小心!有埋伏!”
他猛地指向侧廊方向:“他们藏在里面!巡逻队都被杀了!他们逼我传讯,好把你们引进陷阱!”
他喊完这句话,整个人踉跄后退两步,像是把命彻底交了出去。
刹那间弯刀纷纷出鞘。
众护卫将两名商头围住,缓缓远离大殿。两名护卫领队未动,停在殿门两侧,目光锁向侧廊方向。
子泉的刀已握在手里,刀身裹着一层极薄的白霜。
子墨缓缓取出刀来,口中大叫:
“哪里来的霜民,想造反不成?”
“好个墙头草!”
侧廊里传来一声怒喝。
莫震宇从阴影里走出来,剑已出鞘,暗黄色的土芒裹着剑身,满目怒火,指向俘虏:“一会儿再斩你!”
身后,南宫安歌、瑶雯、林瑞丰鱼贯而出。
瑶雯走到最前面,周身灵力缓缓流转,剑尖凝着一层薄薄的水膜,灵光如实质般铺开。
她故意显露修为,灵压压向殿门方向,地面上的薄冰在她脚下无声碎裂,裂纹向前蔓延了三丈远。
子墨、子泉身形齐齐一滞,连着退了数丈。
“大修士?!”子墨瞳孔骤缩,握刀的手紧了一紧。
俘虏早已躲得远远的,佝偻着身子,急声补道:“大人,那女子是大修士……不过灵力只剩五成!”
寒远舟脸上的震惊褪去,眼底亮起猎人才有的兴奋:“女修士,大修士……抓回去献给王,必有重赏。这可比妖丹值钱多了。”
瑶雯剑尖抬起半寸,声音冷得像冰:“狗贼,今日必死。”
寒远舟没理她,侧头对寒远山:
“其它战利品归你,此人归我。如何?”
寒远山没有犹豫:“可!”
话音刚落,瑶雯动了。
她哪里受得了这气,被人当做货物一样谈论归属?
剑尖上的水膜瞬间炸开,化作数百颗水珠。
水珠在半空急剧拉长,变成极细的水针,铺天盖地激射而去。
子墨横刀一斩,刀锋凝出一面厚实的冰盾,横在身前。
水针钉入冰面,深入寸许,裂纹从每一根针的落点向外蔓延,整个冰盾瞬间布满蛛网般的白痕。
子墨双臂剧震,虎口渗血,闷哼一声。但他没有退。
“圣血永凝!”
他怒吼一声,周围寒气疯狂涌向他,冰盾上的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新的冰晶从边缘生长出来,将水针一根一根地挤出冰面,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瑶雯这一击,竟未能破开他的防御。
寒远舟大笑:“在雪原,没有正统的雪族血脉,大修士也得给我趴着!”
寒远山乘机下令:“子泉,助他拿下这女子。”
子泉提刀便上。刚迈出一步,暗黄色的剑芒横切而至。
莫震宇的磐安剑裹着土芒劈在子泉刀上。子泉刀上凝出的冰壳碎裂飞溅,但莫震宇被震得侧滑了半步。
子泉没有顾他,继续朝瑶雯欺身而上。
另一侧,林瑞丰的洛灵剑已到。剑身蓝光流转,剑尖带出的不是水汽,而是一道极细的冰线,无声无息地切向子泉腰肋。
子泉察觉时冰线已至三寸之内,他不得不强行转身、回刀格挡。
“铛”的一声脆响,冰线断碎,但他的攻势也被拦腰截断。
三人很快在殿门前战成一团。
一边,瑶雯明面上占据主动,打得子墨只能被动防御,冰盾碎了一层又凝一层。
但瑶雯的面色越来越白。她的灵力用一分变少一分。子墨却能源源不断补充灵力。
子墨知道对方修为在自己之上,也不进攻,就这样耗着。
战局僵持不下。
另一边。
莫震宇与林瑞丰双剑合攻子泉。
土本克水,莫震宇的土系剑法厚重,每一剑都有山岳之势,再有符箓加成,竟也压得子泉刀身上的冰壳不断碎裂;
林瑞丰的冰系剑法刁钻,洛灵剑上的蓝光像一条蛇,专挑子泉防守的缝隙钻。
两人配合紧密,但子泉守得滴水不漏。他是中修士,比莫震宇和林瑞丰都高出半阶,虽然被两人夹击无法反攻,但他的防守牢不可破。
这里是雪原,雪族的地盘。极寒水灵气源源不断补充灵力。
冰甲碎了就补,裂了就凝,脚下每一寸薄冰都在为他输送寒息。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战局也沉进了僵持。
寒远山眼见局势可控,终于松了口气,又露出一丝笑容。
寒远舟心中大定,将目光转向了静立大殿门口,神色波澜无惊的南宫安歌。
被俘虏过的雪族年轻人,心中窃喜,自己算是选对了,更加卖力:
“大人,那人没有灵力,却可自由出入妖兽巢穴。那枚妖丹,就是他拿出来的。”
他指向南宫安歌。
寒远舟的目光在南宫安歌身上停留了几息。此人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衣袍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但却能临危不乱,气淡神闲。
他看不透。
一旁,寒远山也在审视。他确认此人没有什么危险。
“今日奇人奇事还真不少。”
寒远山大笑起来,眼底泛起商人估价时才有的那种亮光,“拿下他,要活的。
此人或许知道更多妖丹的下落,说不得还能收为我用,追捕结核期妖兽。今日的买卖不亏。”
两名护卫对视一眼,同时提刀冲了过去。
此人没有灵力,正是立功表现的好机会。
他们一左一右包抄,刀锋一横一竖,封住了南宫安歌所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