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不在乎幻境中的那些人。
不能吞噬小胖子，她就彻底没有活路。
她一次次撞向那道土黄色的防御阵，失了理智，发了疯。
一下，又一下。
小胖子吓得倒退了数步，缩进墙角，脸色发白。
玉霄真人负手而立，神色镇定：
“无须慌张。她若真能破阵，不会拖到现在。”
小胖子捂着胸口，声音发紧：“可安歌哥哥他们……怎么办？”
玉霄真人沉默了一息。
莫震宇手上有遁地符、破空符，可这些东西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过废纸一张。
“一切……只能看天意了。”
他仰头望着殿顶盘旋的乱流，缓缓摇头。
澜的身体正在崩坏——
鳞片在剥落，银发从发梢开始枯白。那层防御阵幕纹丝不动，她撞得越狠，退得越远，焦躁与绝望一寸寸噬咬她的神智。
低沉凄凉的吟唱混着尖啸，与乱流的轰鸣交织在一起，像一首送葬的哀歌。
幻境中，南宫安歌安静地站着。
他没有挣扎，没有试图破开那片深海。他就站在水底，平静地望着那些游弋的巨兽虚影，望着那层正在一寸寸变薄的水面。
小虎的声音在识海里炸开，急得几乎破音：“小主！得让澜放弃……您不能傻等啊！”
灵犀的声音也浮起来，虚弱却清晰：“靠符箓挡不住时空乱流，必须回到防御阵里。”
南宫安歌缓缓摇头：“鱼死网破，她怎会放弃？”
小虎急得跺脚：“对她已是死局，可她不甘心。不甘心就有的谈！
没必要陪葬，不如……收了她。”
南宫安歌眉峰微动：“收了她？”
灵犀沉吟片刻，缓缓道：“主人的玉佩并非凡物。若澜肯舍弃肉身，躲入其中，或可避开天道法则的清除。”
南宫安歌蹙眉：“她作恶多端，我……为何帮她？”
“帮她，也是为了救莫震宇与瑶雯姑娘。”灵犀的声音平淡，一针见血。
南宫安歌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在幻境的深海中沉默了一瞬。
再睁开时，心湖上那幅画面悄然凝固。
他低声自语：“张师兄和雪影……当真是被投入井中的吗？”
一个念头自脑海深处浮起来，他没有说出口。
灵犀的声音里添了一丝无奈：“古人说，渡人亦是渡己。正义……不妨先放一放。”
小虎几乎骂出声：“老乌龟你还酸什么！乱流都到屁股边了！”
南宫安歌倏然回头，幻境的边缘正在碎裂。时空乱流已经撕开了这层精神力构筑的海水，水面剧烈摇晃，裂痕如蛛网般蔓延。
而幻境之外，那道临时的防御阵上也布满了裂纹。土黄色的光芒忽明忽灭，随时都会崩碎。
他望向深海深处。
澜的幻影还在那里，背对着他，跪在虚幻的海底。
她的肩膀在发抖，那声鲸歌仍然回荡着，却早已变了调子——
不再是攻击的嘶鸣，而是一声很慢、很沉的啜泣。
小虎叹了一口气：“兽族修炼不易，本尊可不是心软，只是……”
话没有说完。它忽然意识到，自己从一开始就莫名对澜生了几分同情——原来她是海兽。“避灵珠”一直隐匿着她原本的气息。
灵犀也低叹一声：“不谈过往，鲛人的精神力极强，留在主人身边，倒是有些用处。”
南宫安歌识海之中，心湖骤然激起一道涟漪。一瞬之间，他仿佛被拽入万年前——
这片深海并不只是幻境，更是澜的记忆。是她被带走之前，最后一次看见的那片海水。
“这片海……”他终于开口，声音穿过层层海水，落在澜的耳畔，“是你的家吧？”
澜的背影猛地僵住。
鲸歌倏然中断。深海刹时静极，连那些游弋的巨兽虚影都停了下来，悬在水中，一动不动。
南宫安歌往前迈了一步：“你困在这里万年，一次都没有回去过。”
澜没有转身。她的双手撑着海底的沙，指尖深深陷进沙砾里。
“回去做什么？那片海……不知道已变成什么样了。
早就……不属于我了。”
“那你还留着它做什么？”
南宫安歌问。
澜没有说话。水面下的光纹缓缓晃动，她始终跪在那里。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肉身正一寸寸被剥蚀。那种被“清除”的感觉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彻底的寂灭。
她即将被天地从卷册中抹去，连同那些记忆，一起坠入虚空。
她终于感到恐惧——
不是怕死，是怕那些记忆也一并消亡。
南宫安歌叹息一声：“我只有二十天。若度不过此劫，也会死。但我愿意继续活着，哪怕多活一天，因为我有放不下的人。”
他顿了顿，“你也有。
你的家乡……不想回去看看吗？”
深海里，一滴水落了下来。
那滴水悬在中央，没有散开，亮晶晶的，像一粒透明的珠子。
澜流泪了。
她终于转过身来，苍白的脸上，泪水顺着鳞片边缘无声滑落。
她看着南宫安歌，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小虎的声音再次炸响：“别酸了！扛不住了！这小破阵要碎了……
都得卷进乱流……”
澜的幻影在深海中晃动了一下，她的身体也在乱流边缘被冲击。
她看着南宫安歌，眼中那对金色竖瞳正在褪色，缓缓变回寒冰般的灰。
“过往的错与对，放下吧。
明天……或许就是新生。”
南宫安歌平静地说，虽然他也不知道这句话有几分可信。
他伸出手。
在深海幻境的极远处，水光浮动之间，他的手伸向了她。
澜望着那只手，没有立刻握住。但她脸上的银蓝色纹路正在褪去，鳞片一片片消退，竖瞳彻底合拢，变回人类的瞳孔。
她从万年鲛人的真身中退了出来，只剩下一张苍白憔悴的面容。
幻境碎了。
深海像一面巨镜从正中裂开，水光四溅，碎片飞散。南宫安歌落回冰面之上。
瑶雯与莫震宇也从残余的幻境中惊醒。莫震宇一睁开眼便慌乱地翻符箓袋子：“我有好东西……别慌……”
瑶雯已率先起身，单手按在那道布满裂纹的小型防御阵上，灵力全力灌注，勉强稳住了一瞬。
南宫安歌没有说话，抬步朝大殿走去。瑶雯与莫震宇紧随其后，防御阵的光幕跟着缓缓移动。
澜没有出手阻拦。
行至大殿门口，南宫安歌停下脚步，转身望向她。
澜站在乱流边缘，银发散落肩侧，双臂紧抱在胸前，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
“一起。”
南宫安歌再次伸出手。
这一次是在现实中。
澜抬起头，脚步微动。
莫震宇脸色骤变：“她？”
小虎的声音从玉佩中飘出来：“是她放弃，收回了幻境……不然大家都得死。小主说服她了。”
莫震宇的表情剧烈挣扎。两位师兄不能白死。他咬着牙：“……我不能原谅她。”
澜听见了。
她没有辩解，没有求饶。她停住脚步，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灰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释然。
南宫安歌没有放下手：“进来。”
澜看着他，笑了笑。然后又看了一眼莫震宇，缓缓摇头：“我有罪。罪孽太重……
早就不该存在于这世间了。”
她转过身，迈出一步——
朝向乱流的深处。
银发被风扯向身后，可她跨出那一步之后，骤然顿了一瞬。没有回头，只是停在那里。
她的背影正在碎裂……
发梢寸断，银蓝色的光从肩胛处漫涌出来，像风里的余烬。
然后她继续向前走去，再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南宫安歌望着她走进乱流。从她迈出那一步起，他就知道她没打算回来。
没有犹豫。
他弯腰取出那枚玉佩。
小虎惊叫：“哎哎哎……那是我的窝！”
南宫安歌手臂扬起，将玉佩掷了出去。
“我需要你——你的精神力很强，可以教我。或许我能陪你回去看看那片深海……”
风太大，他的声音被撕得粉碎。
南宫安歌立于阵幕边缘，目送那枚玉佩与澜一同被乱流吞没，身影渐如墨入水，了无痕迹。
他微一恍惚，便被瑶雯一把拽入阵中。转瞬之间，浩瀚无垠的时空乱流自四面八方倾覆而下，将一切裹挟其中。
大殿防御阵猛地一沉，土黄色的光幕表面泛起密集的波纹，像有无数只拳头从外面同时锤击。
玉霄真人双手抵住阵幕内侧，灵力全力灌入，额角青筋暴起。
瑶雯修为全开。莫震宇将一道阵符贴在阵幕上，光芒亮了一瞬便被狠狠压下，他咬着牙又贴了一道……
乱流停歇时，天已黑透。
北方的夜空格外澄澈，繁星低垂，仿佛伸手便能摘下。
众人瘫坐在地上，或倚或躺，没有一个人有力气先站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残壁旁传来一声闷哼。
林瑞丰醒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四下打量了一番残破的殿顶，哑着嗓子骂了一句：“……老子睡一觉，天就塌了？”
南宫安歌躺在一旁，没有应声。
心湖之上，那朵残莲静静漂浮，最后一瓣花瓣几近透明，风一吹便要散尽。
二十天。还剩二十天。
莫震宇仰面躺着，望着漫天星斗，忽然笑了笑：“瑞丰别嚷嚷了，老子今天才发现，活着真好。哪怕像你那样……”
“呸呸呸！”林瑞丰急了，“像我这样？雪影没了……谁拉雪橇？总不能你背着老子走吧？”
没有人回答。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深水里，闷声沉了下去。前路还有多远？一切都是未知。
小胖子蹲在墙角，没有睡。他望着夜空，目光呆滞，像是在聆听什么遥远的声音。玉霄真人静坐一旁，沉默相伴。
南宫安歌注视了他一会儿，开口道：“小胖子，为何要去北方？你……想起什么了吗？”
小胖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像在辨认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有时候做梦，听见北边有东西在喊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顿了一下，“但是我能感觉到，那里有股力量，很强，一定能救瑞丰哥哥。”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似乎也有些困惑，仿佛那些话并非出自他本心，而是被什么东西硬塞进了嘴里。
南宫安歌看着他，心湖之上有一幅画面闪了一下。
极淡，像水面翻了个泡，又无声沉了下去。
夜风贴着冰面刮过去，呜咽着消失在极远处的黑暗里。
莫震宇说少昊剑在北方。小胖子也说，北方有什么东西在等他们。
南宫安歌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就一直往北。”
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出来——
只是不知道，时间来不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