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幅幅画面在心湖中流淌，每一丝涟漪都停顿良久。
冰封的人与兽、东南城墙上的裂缝、东北墙角下整齐摆放的“冰人”、四口井、莫名消失的雪影……
那些存疑的画面浮出来，静静地悬在心湖之上，像一盏盏将灭未灭的灯。
心湖恢复平静时，上方的画面之间化出道道细丝——
连接、断裂、交叉。无数种可能在那张网中明灭闪烁。
两个时辰后，南宫安歌猛地睁开眼：“澜……应当已知如何破阵。”
声音不大，却像石子投入深水，涟漪荡进每个人心里。
所有人的目光聚过来。莫震宇最先从静坐中睁开眼，满脸诧异地望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吐出一个字。
“澜说出那句话时，很平静——‘阵破我会死。’”
南宫安歌缓缓起身，“若是法阵衰败不可逆，千年后她逃脱不了宿命，心死之人说这话，当无波澜。
但她记得那么清楚，百年需补充副阵眼灵力……她没有死心。”
他抬起头：“一个没有死心的人说‘我会死’——
要么是假话，要么，她已有活下来的办法。”
莫震宇张了张嘴，被这个推法噎住了。
南宫安歌沉吟一瞬：“我要再走一遍，确认几件事。”
瑶雯没说话，起身拍了拍衣摆。莫震宇也起身，金乌之心无声浮起，悬在肩侧。
…………
东南城墙上。冰穹那道裂缝依旧横在那里。
心湖之中，裂缝的轮廓被清晰拓印，边缘每一丝毛刺、每一道细碎裂纹，纤毫毕现。
这与上次来时不同。
前日他只在城墙下远远看过，但那时心中已有疑问，离开前曾以神识细查过一次。
此刻，边缘多了一层极细的毛刺，往下陷了半根发丝都不到的深度。
南宫安歌语气平静：“比前日深了一毫。”
莫震宇一脸茫然，转头问瑶雯：
“师姐，你看出来了吗？”
瑶雯摇头笑道：“女子绣花才如此细。”
本是句玩笑话，但她望向南宫安歌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敬意。神识细察到毫末，这份心性远超同济。
莫震宇叹气：“一毫！前天到今天才深了一毫，澜倒是没说谎，照这速度……真要千年。”
南宫安歌没有接话，转头看向肩侧的灵犀：“阵眼开启时间未到，可有法子确定此处是法阵薄弱处？”
灵犀低头沉思片刻：“可以模仿灵力乱流。”
莫震宇：“模仿灵力乱流？”
“单独一股灵力打在裂缝上，它当作一滴雨水吞了。
但若打出一团乱流，铺在一个面上，灵力会自动挑选最薄处渗入。好比水漫过地面，总会先往低洼处流。”
瑶雯眉目一挑：“如何做？”
灵犀抬起一只前爪比划：“同时打出三道不同走势的灵力，一急、一缓、一回旋，让它们覆盖裂缝周围三尺范围。不需要强，乱即可。”
瑶雯看向莫震宇，抬手一指：“你来。我也要看看。”
莫震宇耸耸肩，抬手，三股灵力从指尖涌出。
一道急如箭矢，一道缓似流水，一道回旋如涡，散成一片，扑向裂缝所在的那面冰壁。
心湖之上，那片灵力的轨迹被清晰地映照出来。绝大部分撞上冰面后均匀消散，像水渗入干沙，无波无澜。
唯独裂缝位置，周围的灵力轨迹发生了极细微的偏转，像细流被地底的缝隙牵引，无声无息地朝那道竖纹汇聚过去。若非心湖印照纤毫，肉眼绝难察觉。
无序之中，见到有序。别处均匀吸收，唯此处在聚集。
这一次，瑶雯也看见了。
“裂缝是薄弱处。”
南宫安歌说，“冰穹并非没有变化，只是灵力太弱，恢复太快，转瞬即平。所以看不出。”
灵犀淡淡接了一句：“灵力太弱，自然不行。好比木桶能接水，但激流可碎木桶。灵力够强，才能破阵。”
莫震宇啧了一声：“说来说去还是得破阵眼，引导灵力。”
南宫安歌没说话。心湖之上，那幅画与画之间的细丝，清晰了一根。
…………
三人继续走。
东北、西北、东南三口井依次看过，冰面平整如镜，底下漆黑一片。
瑶雯每口井都试了一次——
灵力触及冰面的刹那，冰面如水波般荡漾开来，片刻后又恢复平静。
有幻象。每口井都有，只是阵眼未启，不伤人。
路过冰封河道时，那件衣服依旧在透明冰面下不紧不慢地打转，袖口鼓着气泡，像里面还装着人。
南宫安歌停了片刻，若有所思。心湖之上一幅画面闪烁了一下，他将其搁在“存疑”处，没有深究。
最后到了西南井口。
澜不在附近。
瑶雯一路感应——
没有她的气息，像从这片天地里蒸发了，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莫震宇蹲在井沿边：“她是不是躲起来了？”
没人接话。
瑶雯又试了一次。冰面如水面般荡开波纹，又归于平静。
“澜没说谎。”瑶雯收回手，“副阵眼都有幻象。”
莫震宇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霜：“雪影和张师兄都在附近消失。陈师兄也是跳井之后才被救的，可他们的痕迹在百丈外就断了。阵眼开启的吸力这么大？隔着百丈也能把人卷进去？”
灵犀接话：“有可能。维持这座阵法的灵力庞大到难以想象，阵眼开启时瞬间产生的吸力覆盖范围，远比肉眼能看见的广。百丈外断痕，不算离谱。”
莫震宇挠了挠头：“那澜能下井救人，却对师姐说危险？
她修为高我认，难道高很多？
这也太离谱了。”
小虎从玉佩里探出半颗脑袋，打了个哈欠，满脸不耐烦：“避灵珠啊。
小孩子都能想明白的事。”
莫震宇被噎了一下：“……哦。”
小虎撇嘴，脑袋缩回玉佩。
瑶雯嘴角微微上扬。
南宫安歌的心湖之上，又闪烁了一下。
…………
回到大殿。
莫震宇往门槛上一坐，嘟囔了一句：“除了那条裂缝，啥发现都没有，白跑一趟。”
南宫安歌靠在墙边，没有坐下。
“我想明白了。”
莫震宇抬头：“你？想明白什么了？”
“澜在示好。”南宫安歌说，“她救了陈师兄，告诉我们阵眼的事，也承认了阵法在衰败。
她是在让我们信她，愿意跟她往下谈。”
莫震宇不解：“要谈就谈，何须如此费事？”
躺着的林瑞丰不知何时醒了，哼了一声，也不睁眼：“人家好歹活了万年，主动开口，面子往哪搁？
再说了……
她主动开口，你只怕疑心更重。”
莫震宇捂住嘴，不问了。
瑶雯：“所以？”
“无事献殷勤，必有所图。”
南宫安歌说这句话时，语气带着一丝不自觉的模仿，像在复述林瑞丰说过的话，“她有所求，所求之物，我们给得了。”
他顿了一下：“她有避灵珠，能出入那口井。法阵自我修缮之时，她能移动那些冰封的人与兽。
阵法状况，她比我们清楚。修为莫测高深。
那道裂缝，很可能是她尝试破阵留下的。但收效甚微。因为她无法引导四处灵力乱流。
我们正好有四个人——
瑶雯师姐、莫震宇、玉霄真人和陈师兄。
而她自己，应是站在灵力汇聚处引导之人。”
莫震宇张了张嘴，消化了一下：
“所以她关注阵眼变化，是为了救陈师兄？怕少了一个人？”
南宫安歌点头。
莫震宇靠着门框嘀咕：“这女人心眼还真多……我得再捋一捋。”
瑶雯开口：“你确定她想破阵？”
南宫安歌沉默了一瞬：“不确定。但只有如此，所有事才说得通。”
林瑞丰弱弱地接了一句：“她肯定想出去。困了一万年谁不想出去？
她缺的不是能耐，是替她干活的人——你们四个。”
南宫安歌没有否认。
小虎又从玉佩里冒出来，半张脸挂着倦意：“本尊之前就说过了吧？那姑娘不坏，就是想出去。换谁困一万年不想出去？”
南宫安歌沉声道：“只差最后需要确认的事。”
莫震宇：“什么？”
“她也知道破阵之法，并找到活下去的法子。”南宫安歌声音笃定。
瑶雯沉思了片刻：“若是如此，难道是我们多虑了？”
莫震宇听得头大，揉了揉太阳穴：“太伤脑筋了。”
南宫安歌抬起头，看向门口。
“可以主动谈了。这是唯一的机会，也是最好的机会。”
灵犀开口，声音很轻：“多一人恰好破局。她是关键。小主分析合理。”
“我去找她。”
瑶雯已经站起来了。她说完这句话，没等任何人回应，跨出大门，走进外面的黑暗里。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莫震宇看着门外，嘀咕了一句：“她也太急了。”
南宫安歌闭上眼，心湖之上，几副画面还在闪烁。闪烁的画面之间有几条细丝在单独连接。
不过半晌，大殿门外想起一阵阵吟唱声。这次很清晰，就在广场上。
“澜”到了。
PS：抱歉，这两天事情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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