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震宇与南宫安歌冲出殿门口,脚步还没落稳,就见数十丈外,陈姓师兄正梦游般朝远处走去。
步伐不疾不徐,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瑶雯已赶了上去,一掌拍在他肩上,灵力灌入。
师兄猛地一颤,脚步刹住,茫然地回头:“我……我怎么了?”
“全都回去。”瑶雯把他往殿门方向一引,人已闪进了远处黑暗之中。
南宫安歌与莫震宇接应陈师兄退回大殿。
过了半个时辰,瑶雯才回来。
她脸色阴沉:“张师兄不见了。和雪影一样,凭空消失。”
众人望着那位幸存的师兄。
他盘坐大殿中央,手还在抖,说话断断续续:“张师兄突然往阵外走,说是……出去透透气。
我看他越走越远,有些异样。
我正要示警,突然脑袋就昏沉起来,脚不听使唤……”
他猛地抬头,“我没走出去!我记得我没走出去!”
瑶雯望着他,有一丝凝重:“神魂控制。”
小虎从玉佩里飘了出来,尾巴一甩,语气很沉也没压住一丝得意:
“本尊不过是胡乱猜测罢了,还真有人醒了。”
没有人接它的话。但那个“醒”字像一根针,刺进每个人的心里。
那些被冻在冰层里的人?
还是冰封了万年的兽?
真的……醒过来了吗?
莫震宇疑道:“整个城镇我们仔细查探过,没有活物……那东西……”
南宫安歌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声音笃定:“那些被冻住的人和兽,
每一具我都看过。他们的动作、位置和表情,没有变过。”
瑶雯的目光投向殿外的黑暗:
“不是那些被冻住的……
他一直在百丈之外游走。
我们动,他也动。
所以……找不到他。”
她顿了一下,带着一丝不确定,
“他在注视我们。或许……是在忌惮什么。”
话音未落,殿外,黑暗中传来一阵悠长的吟唱声。
很轻,很远,像风吹过冰缝的呜咽——但这里没有风。
声音飘忽不定。
像是在广场东南方向,又像来自西南街区深处。
莫震宇的手一紧,沉声道:“在哪个方向?”
“不知道。”瑶雯已经迈步朝殿外走去,“去看看。”
迈出防御阵结界,她顿了一下,眉目微蹙又松开。
“没有神识波动。”她轻声说,重新迈步向前。
莫震宇与南宫安歌跟了出去。
吟唱声也顿了一瞬,重新响起。
这次清晰了许多——
声音是由西南街区传来。
三人循声走进街道深处。
“金乌之心”在头顶转动,把黑暗切开又合拢。
吟唱声时近时远,像在引路。走到一处熟悉的街角时,忽然断了。
那间半塌的石屋横在面前。
门缝里伸出的那只手,手指倒扣着,没有变化。手的阴影随着“金乌之心”移动,仿佛在微微颤动。
周围一片死寂。
沉默了半晌,莫震宇长吁了一口气:“瘆人得慌,谁在装神弄鬼?”
“他是我可怜的夫君。”
一道声音在三人身后幽然响起,冰凉、凄冷,像从冰层底下突然渗出来的。
瑶雯的神魂瞬间一凝。
周围十丈之内没有任何气息——
她确信。
但那声音就在身后,不到两丈。
能悄然出现在她身后而不被察觉的人——不是死人,修为必定在她之上。
她没有立刻转身,先凝住灵力,才缓缓回头。
莫震宇跟着南宫安歌一起缓缓转身,额头渗出的冷汗即刻化作了霜。
“金乌之心”缓缓朝女子移动,那只冻僵的手融入三人身后阴影中。
一位女子站在街心,两丈距离。
没有脚步声,没有灵力波动。
她仿佛一直站在那里,只是等着他们回头。
“金乌之心”的光落在她肩上时微微暗了一瞬,像火苗被风压了一下,又恢复了。
她脸色惨白,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的颜色。深灰色的旧袍裹着瘦削的身形,衣摆垂到脚踝,边缘结着一层极薄的霜,像是刚从冰水里走出来还来不及干透。
银白色长发垂到腰际,发梢沾着细碎的冰屑。
她的眼睛是极淡的灰色,像结了薄冰的湖面。她看着他们,没有一丝温度。
莫震宇忍不住大叫,声音在抖:
“你是人是鬼?……还是那东西醒了?!”
女子看着他,嘴角微微一动。
弧度很浅,不像是在笑,更像脸上的冰层裂了一道缝。
“醒了?没人能醒过来。”
瑶雯压下心头的震惊:“你……究竟是谁?”
女子微微侧过身,视线穿过三人之间的空隙,落向那道门缝。
她的头偏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刚好能看清的角度。但她的目光在上面只停了一瞬,很短,像只是确认它还在,然后收了回去。
“我说了,他是我的丈夫,我是他的妻子。”她开口,声音依旧凄冷。
“前辈是……雪族人?”
南宫安歌心湖荡漾了一瞬,已趋平静,拱手行礼,轻声地问。
女子抬头望了一眼头顶的冰穹:
“重要吗?不过是被困的人。”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抬头看冰穹的时候,颈侧的皮肤绷了一下——
苍白下面隐约透出一层极淡的青色纹路,像冰层底下的裂痕,一闪就隐了回去。
南宫安歌的目光落在她衣襟上。旧袍领口有一道银线绣的纹路,蜿蜒曲折,与河床冰面下那件漂浮的旧衣纹路一模一样。
他心念疾转,再次拱手行礼道:
“前辈,在下南宫安歌,与师兄师姐误入此地,并无冒犯令夫之意。”
他顿了顿,见女子盯着冰穹没有动,也没有回应,接着说:“只是一位师兄突然失踪,我等方才是循着歌声来此,不知……可是前辈指引?”
女子低头垂眼,沉默了一瞬,轻轻摇头,叹息道:
“苦命的人。”
像是在说失踪的师兄,又像是在说自己。
南宫安歌没有追问。
他在心里把见过的每一具冰封的面孔都过了一遍——
没有一具像她。
她不是从冰层里醒过来的。那她为何能行动自如,又是如何在这座死城里活下来的?
“前辈,没被冻住?”他小心问。
女子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手按在衣襟的位置,像在确认什么还在。
然后她才慢慢把手指探进领口,取出一颗珠子。
鸽卵大小,通体透明,像一滴凝固的水。珠子在她掌心里没有反光,像光被它吞了进去。
她拿出来的动作不快,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这个东西露给陌生人看。
她把珠子托在掌心,看了它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缓:“避灵珠。雪族的至宝,能隔绝法阵的冰封之力。
夫君留给我的……最后一刻,他塞进我手里的。”
她说完就把珠子收回了怀里,动作比拿出来快得多。像是多让人看一眼都不放心。
瑶雯沉声问道:“这两天跟着我们的,是你?”
女子点头:“我不知道你们来历,一直在暗处看。见你们并无恶意,才敢现身。”她说“看”的时候没有眨眼。
瑶雯追问:“那些消失的雪影和师兄,你知道吗?”
女子侧过头,望向街道深处,像是在回忆:“这法阵下有水在走。每隔百年会停,然后那些井口会吃人。
我看得太多了……
你们来得不巧。”
她抬手指了一个方向,“我见过有东西被卷进去,再没上来。”
莫震宇急道:“带我们去看看。”
女子犹豫了下。
瑶雯心念一动,拱手道:“前辈别误会,师兄莫名失踪,是在下心急了些,若是有冒犯之处,还望见谅。”
莫震宇也急忙拱手致歉。
女子这才缓缓转身:“跟我来。”
她走在前面,脚步落在冰面上没有声音,像踩着霜走的人。
有“避灵珠”在身,察觉不到灵气波动。合理。
瑶雯心中顾虑少了一些。
她带着三人走回雪影消失的那条窄巷。穿过巷子,又往前走了十丈,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停下。
那里有一口井。
井口被薄霜覆盖。莫震宇催动“金乌之心”沉进井底。
光落下去,照亮了井底的冰面——深处有水,被封了一层冰。
看不出异样。
莫震宇并指一点,一道灵力打下去。没有白印。灵力刚触到冰面,像被什么东西吸住了一样,一转眼就没了。
冰面翻滚了一下,像固态的冰忽然有了水的涟漪,朝井壁四周荡开。三人同时后退半步。
女子未动,声音少了些凄冷:
“无需惊慌。那只是幻象。这井每日会开启一次。开启之时,此间的灵力会被搅动,行成幻象。
每日开启,灵力波动便会逐日加强,直到下面的水稳定了,才会重新封闭。”
三人重新探头往下看去,冰面一动未动,完好如初。
雪影凭空消失的痕迹,师兄莫名走失,和“一股吸力”之间,像有一根线串了起来。
瑶雯的目光从冰面上移开,落向女子的侧脸,又收了回去。
莫震宇喃喃自语:“所以雪影和张师兄都被这井给吞了?”
灵犀从玉佩里忽然飘了出来,绕着井口飞了一圈:“这井口或许就是法阵的副阵眼。并且应该不止一处!”
女子看了灵犀一眼,似乎对它的出现有些意外,但很快收回目光:
“是,共有四口井。正是冰封法阵的四座副阵眼。”
瑶雯站在井边,思虑了片刻:“我下去看看。”
女子猛地抬头——
幅度不大,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她的声音忽然紧了一线,像一直平稳的水面被人扔了块石头:
“不能去。”
瑶雯看着她:“为什么?”
女子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不知该如何解释。过了几息才开口:
“下去的东西……没有上来过。”
她望向瑶雯,“我不是拦你。我是说——”她停住了,嘴唇合上,像是那后半句话太重,又像是还未想好该如何说。
南宫安歌开口:“我们不只是要救人,找回雪影,还得想办法破阵。”
女子侧过身,避开“金乌之心”的光,眼中的凝重一闪而过,声音很平淡,带着一丝忧伤:
“你们都是过客,是该……想法离开此地。”
莫震宇不知为何,竟生出恻隐之心:“前辈一个人在此多孤单,不如同我们一起,待想到破阵之法,随我们离开此地。”
女子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还未开口,南宫安歌已抢先出声:
“多谢前辈指点。打扰太久,我等还要到别处查探师兄下落。
先告辞了。”
莫震宇有些疑惑,转头望了南宫安歌一眼。瑶雯已经伸手按上了他的肩:“是该走了。不打搅前辈了。”
女子的嘴角微微搐动了下,未作回应。
三人行礼,转身往回走。
身后,女子静静地站着,瘦弱而孤独的身影渐渐没入黑暗。
走到半路,小虎从玉佩里探出脑袋,埋怨道:“小主,你什么时候变得不近人情了?那姑娘多可怜啊。”
南宫安歌嘴角抽动了一下,似笑非笑:“你就不怕她是醒过来的?”
小虎愣了一瞬,缩回了玉佩。
回到大殿,瑶雯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好险。”
莫震宇一脸懵逼。同样困惑的还有玉佩中的小虎。
瑶雯看着南宫安歌,“你来说。”
南宫安歌站在大殿中央,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她说了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