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口,武灵儿披着白裘站在雪地里,白裘边露出一截绒绒的衣领,衬着她尚未褪尽圆润的脸颊。
看见云帆落地,她小跑了两步又顿住,歪着头打量了一圈船上下来的人,目光最后落在南宫安歌脸上,眼睛弯了一下:“安歌哥哥。”
狼主随后走来,拱了拱手:“路上辛苦了。这几位是?”
南宫安歌侧身让了让:“莫震宇,我的好兄弟。瑶雯师姐,还有两位师兄。”
莫震宇笑着拱手。
瑶雯点头致意,目光却在武灵儿身上多停了一瞬。
她的神识刚一探出,就撞上了一层无形的水面。
没有抗拒,没有回弹,只是无声地将她的神识吞了进去。
像石子落进深潭,沉下去了,却触不到底。
这小姑娘精神力绵密而深沉,修为却低得不成比例。
两位师兄沉默立在身后。
狼主没有多问:“进城再说。”
城中居民远远张望,见狼主亲自接人,便各自散了。
有人认出了南宫安歌——
三年前解雪原城之围的年轻人。
有人远远行了一礼,南宫安歌点头回礼。
莫震宇在旁边笑道:“上次来雪原错过了,这次可不能再把你跟丢了。”
南宫安歌笑笑,没接话。
几只雪狼伏在街角阴影里,耳朵竖了竖,又趴了回去。
老宅里炉火烧得正旺。
南宫安歌坐下来沉默了片刻:“我本想让逃难至此的人回归故里,但现在北雍国被幽冥殿控制,这条路……走不通了。”
“北雍变故,我已知晓。”狼主叹息一声:“古家的人逃到北荒,被我遇见,说是你爷爷的旧部。我便收留了他们。现在他们帮我守着这座城。”
南宫安歌没有接话。
古慕天带兵投南楚,后来退往古蜀国,家人却逃到了这里。
战乱之下,谁都不安稳。
狼主递过一杯热酒:“你瘦了。”
南宫安歌接过没喝,只是握着。
小虎蹲在他肩头闷声道:“几百年了,这里已是自成国度。
小主不必愧疚,他们还记得自己来自何处,已是难能可贵。”
狼主也道:“当初若不是你与雪姑娘到来,雪原城怎会有今日模样。”
武灵儿往他身边挪了挪:“千寻姐姐和小白怎么没来?”
南宫安歌顿了一下:“她回家了。小白也留在家中。”
他不忍说出小白变回了小狐狸。
武灵儿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她感应到他没说真话,但也没有拆穿。
瑶雯靠着门框,忽然笑了一声:
“林少爷说你挺招女子喜欢,我本还不信。”
南宫安歌嘴角微微扬起,摇摇头道:“就他话多。”
莫震宇在旁边咳了一声:“说件紧要的事,到了雪原边缘,我的同心咒就已感应到丰哥。他就在城中,只是气息微弱,伤势未愈。”
瑶雯望向武灵儿。
她不是不能查探,只是对这个小姑娘很是好奇。
武灵儿闭眼片刻,睁开:“城南客栈。我带你们去。”
城南客栈。
客栈老板正趴在柜台上打算盘,一抬头看见武灵儿带着几位生面孔进来,急忙迎出来:“灵儿姑娘,这几位是……”
他目光扫过众人,落在南宫安歌身上时愣了一下,有些眼熟。
武灵儿嘴角一翘:“我老爹的朋友,找一位客人。”
老板侧身让开通道,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店里今儿就一拨客人……”
南宫安歌没有停步,径直穿过堂屋,朝后院走去。脚步既稳且急,衣角带起一阵凉风。
老板跟在身后,话头却没收住:
“那几位住进来有些时日了,其中一位始终卧在床上,瞧着气色,怕是熬不过这几天了。
若不是包了整间客栈,我还怕吓着别的客人……”
他越说越心虚,南宫安歌没有接话。后院很安静,雪地上留着几行脚印。
小胖子蹲在房门口啃馒头,一抬头看见南宫安歌,馒头从手里掉了。
他揉了揉眼睛:“安歌哥哥!”
没有眼花。
他猛地站起来,又朝屋里喊,“真人!安歌哥哥来了!”
瑶雯顾不上二人叙旧,疾步推开门。玉霄真人坐在床边调息,睁开眼露出一丝笑意。
南宫安歌与莫震宇随后进来拱手行礼。小胖子站在门口,低头把馒头捡起来继续啃。
玉霄真人点点头,没有客套:“瑞丰丹田有太极图护着,黑水之力早已散去,但经脉寸断。
他该醒,却一直不肯醒。
恐怕是心灰意冷。”
瑶雯缓了口气,笑了:“这小子,花样还真不少。”
她上前坐在床边,从怀里摸出一只玉瓶,倒出一粒丹药塞进林瑞丰嘴里,并指一点灵力渡入。
众人屏息等待。没有动静。
又等了一阵,还是没有。
瑶雯脸色沉了沉,把丹药瓶收起来,翘起腿,右手虚按林瑞丰胸口,一缕真气探入神魂:“林掌柜,有批好货,价值连城,你收不收?”
林瑞丰没有睁眼,只是嘴唇动了一下。
瑶雯不急:“若是还睡,这批货我可就给别人了。”
林瑞丰的眼皮动了一下……
又不动了。
瑶雯叹了口气:“看来,只好低价卖给别人了……可惜了这好货。”
“别啊。”林瑞丰猛地睁眼,嗓子干哑,“多少银两?什么货?”
身体纹丝不动,只有眼珠子转了一圈,扫过满屋子人,最后停在南宫安歌和莫震宇身上,“你们……怎么来了?”
莫震宇拍了拍他的肩膀:“来看你死了没有。”
林瑞丰嘴角抽了一下:
“大概快了,动不了。”
小胖子惊喜呼道:“瑞丰哥哥,你可是醒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头,“我怎么就没想到呢……瑞丰哥哥是个财迷,心病得用钱治。”
林瑞丰狠狠瞪了他一眼:“不过是昏睡几日,哪需要这么多人来?”
瑶雯收了笑容:“醒了为何不回紫云宗?师父她老人家难道没办法?”
林瑞丰无奈:“师姐,我昏着呢,能做决定吗?”
他侧眼看向小胖子,“问他。”
小胖子愧疚地挠头:“我感应到北方有什么东西可以救你,就……就……”
玉霄真人缓缓开口:“此事老夫也有责任。安歌、瑞丰和叶孤辰被殿主重伤后,殿主本欲屠城。
那一剑本是绝境,苍蓝色的玄武剑虚影忽然出现,击退了殿主的黑水剑。
老夫亲眼所见——
那虚影是小胖子召唤的。
他说要北上,老夫信他。”
众人看向小胖子。
小胖子往后缩了缩:“我不记得了……我什么都没做,就是害怕……”
林瑞丰沉默片刻:“我在太和山神魂出体历练,去的就是极北。也许一切都是冥冥之中注定的。”
灵犀从玉佩里探出半个脑袋,眼神深了几分:“老夫若没猜错,玄武剑就在极北。”
屋里安静了一瞬。
风声从窗缝里传来,带着寒意。
瑶雯神色凝住:“难怪……幽冥殿的人也来了。两位大天境,一位问道境,两位立道境。”
她顿了一下,“还有些不是人的东西。”
武灵儿安静接了一句:“像没有魂魄的壳子,被什么东西牵着走。”
她说得很淡,像那些东西不值得多费心思。
南宫安歌看着她,觉得陌生。
几年前的武灵儿会哭会闹,所有心思都写在脸上。
眼前的她从见面到现在没有一句多余的话,眼神平静得像冰封的湖面。
若不是那双眼睛偶尔还闪过的俏皮光芒,他几乎要怀疑她也被换了魂魄。
众人回到老宅。夜晚篝火燃起,王中山、龚天生等人赶来相见。
莫震宇几杯酒水下肚,与几人相谈甚欢,说起自己的经历,王中山与龚天生皆露出惊讶钦佩之色。
南宫安歌与狼主坐在稍远处安静喝酒。
狼主说起武灵儿在他走后一心想追随他的步伐,不知何时觉醒了精神力,身上还出现了豹纹。
“她自己也不清楚怎么回事,忽然之间就能听懂雪狼在想什么了。
甚至……可以控制……”
南宫安歌听着,点点头,没再追问。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护体莲花最后一片花瓣已经卷了边,灰白色,边缘有细碎的裂纹。
立春不到一个月了。
他放下酒杯:“我不能留在此地太久,需即刻赶往极北。”
武灵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乖巧的坐在他身旁:“我也想去。”
南宫安歌转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此去凶险。你留下来,护着雪原城。”
武灵儿张了张嘴,眼睫垂下去又抬起来:“……那你还能回来吗?”
南宫安歌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满城灯火。
“还能回来吗?”
这也是他自己心中的疑问。
狼主沉默了一瞬,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了一下:“普通雪橇走不了那么远。要想快且持久,得有‘雪影’。”
狼主拨了拨面前的火堆:“我听雪狼提过——
雪原深处有一支狼族异兽,叫‘雪影’。其速度比雪狼快一倍,且不眠不休,能连续跑上一天一夜。”
武灵儿接道:“我知道,在城外西北方向,大约百里,有一群。我现在去。”
南宫安歌抬起头:“明天再去。”
“明天……太晚了。”
她站起身,声音有些苦涩,“我能感到你很急。你不愿说,但我知道。”
她没有等南宫安歌回答,转身朝老宅走去。
白裘挂在门后的柱子上,她取下来披上,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
狼主起身正准备跟上,瑶雯站了起来,看了一眼两位师兄:“这里是雪原外围,雪影是聚元期。你们跟着。”
两位师兄点了下头,起身跟了上去。
狼主忽然停下脚步,微微皱了皱眉——
像在听什么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他转身回来:“我去准备雪橇。”
说完朝马厩的方向走去。
南宫安歌还坐在火堆旁,火光在他脸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瑶雯重新坐下,拨弄着篝火:“这小姑娘不简单。你也不简单。”
远处客栈屋顶,庄梦蝶与冥辰并肩而立,望着山腰那点火光。
冥辰沉声道:“他们……知道我们来了。”
庄梦蝶声音很淡:“知道又如何。跟着就是了——
有他们带路,省去很多麻烦。”
山腰的篝火跳了最后一下,熄灭了。只剩下暗红的炭火在风里慢慢变灰。
夜色更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