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千寻挣扎着坐起身来,低头理了理衣衫,动作很慢,像是需要时间让自己喘匀这口气。
她没有看他。
“你……好生歇息。”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下了床,没有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晨光落在她背上,一缕白发散落肩头,仿佛在诉说万年沧桑。
她缓步走到水潭边,在青石上坐下,抱着膝盖,安静地望着水面,一动不动。
南宫安歌的目光想追着她,追不上。他只能躺着。
灵犀从玉佩里飘了出来,悬在床尾,望了一眼窗外,轻叹一声:
“主人,雪姑娘现在……不是以前的雪千寻了。她有了‘雪’的记忆。”
顿了顿,它的声音竟也带着一丝落寞,“在她心里……住着两个人。”
南宫安歌没有说话。
“主人你得有些准备……”
话音未落,小虎也飘了出来,打断了灵犀。
“老乌龟,别整这些没用的……”
它落在南宫安歌身旁,爪子拍了拍床单,奶声道,“小主,啥都别想,你得先恢复身体。动都动不了,还能干啥?”
南宫安歌勉强挤出一丝苦笑,仿佛心中的忧虑与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小虎转头瞪着灵犀,语气变了,带着一丝愠意:“老乌龟,这个祸是你闯的……胆小慎言,未尽护主职守……”
灵犀面色瞬间凝固,不知如何辨解。
“还有那个什么‘胎’境,别当本尊不知道,你能感应到的,本尊也能感应到。
最后绝境重生,是小主把底牌都扔出去了。
现在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好生想想,有什么秘术能逆天改命?经脉,丹田,修为……全得给小主补回来!”
灵犀无奈叹道:“主人经脉寸断,丹田破碎,除非有仙阶灵丹,此界哪里去寻?除非……有破天的修为……”
“破天?”南宫安歌终于开口,声音很虚弱,低沉而沙哑。
“破天……是问天之上的境界。”
灵犀掐着手指,俨然又是老学究模样,“破天者可借天地之势,召五行灵气修补自身。
人体本就是五行所化——
肾属水,心属火,肝属木,肺属金,脾属土。五行流转,身体自愈。
若能召天地五行灵气入体,经脉可续,丹田可塑。只是此界灵气尚未完全复苏,天地法则所限……断无破天的可能……”
小虎憋着一肚子气,只能朝灵犀发泄:“龟儿子,跟谁学得一身酸气。讲了一堆废话,哪句有用?”
灵犀更显尴尬。它的话顿住了,支支吾吾了半晌。
“小虎,莫怪灵犀……”南宫安歌出言相劝,话未说完,猛地咳出一口血来。
小虎被吓得一个哆嗦,急道:“小主,莫急,本尊没别的意思……就是刺激它多想想法子……”
“主人别动气,”灵犀也劝道,“我俩吵吵闹闹也分不开……归根结底还是一体……”
小虎翻了个白眼:“哼!谁与你一体?早就分了,分了几万年了,你是你,我是我,本尊要有你一半睿智,小主岂会落得……”
话未说完,它忽然觉得哪里不妥,即刻闭了嘴——
这不是说自己笨吗?
灵犀没有在意,又是长叹一声:
“老夫有责,日后再罚不迟,眼下当以主人为重。
主人眼下有三道难关需过:一是疗伤恢复身体。
好在此地为百花谷,奇花异草颇多,待老夫想出些古方,慢慢恢复不是难事。
二是重修功法,这个……老夫实在无能为力。除非能炼制出仙阶丹药,才有望恢复修为。”
它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往窗外飘了一瞬,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至于第三关……情之一字……
老夫也说不上什么。
心分两半,归一好难……”
话落,它自己却愣住了。目光定在半空中,像是被自己说出的那几个字勾住了神。
“归一?”它低声喃喃自语,“归一心诀。”
小虎皱眉:“你又念叨什么呢?”
灵犀没有理它,猛地抬起头,声音忽然变了调:“主人……老夫问你一件事。走火入魔之际,你的‘归一心诀’为何没有自行运转?”
南宫安歌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归一心诀本就是调和五行的无二法门,哪怕昏迷也可自行流转……”
灵犀的声音急促起来,“但主人你一心求死,深层意识将此功法也封住了……
若是重新运转,调动百花谷的五行灵气,或许还有一丝恢复的希望。”
小虎猛地一拍爪子:“这就对了,本尊早就知道归一心诀不简单!
当年在雪原城,就是归一心诀帮那万年赤蛇摆脱了‘五行锁神阵’!
更早的时候,小主在狮子峰靠它借用过别人的木系功法——”
它越说越大声,尾巴都快翘了起来。
灵犀瞥了它一眼:“那时候老夫还未遇见主人,不然早该告诉主人归一心诀的妙用。”
小虎正值高兴,被噎了一下,即刻换了嘴脸:“此界灵气本就匮乏,五行灵气更加稀有!老乌龟你这说法本尊不信!”
灵犀不慌不忙:“百花谷是少昊大人亲手打造的小天地。这些在外界绝迹的奇花异草为何能在此生长?正是因为这里蕴含五行灵气。”
“以前在百花谷,小主也运转过归一心诀。”小虎不服,继续追问,“为何没有灵气来?”
“以前……”灵犀淡然回应,“主人修为低,归一心诀虽引五行,主人没有神识,自然够不到天地。”
它顿了顿,更加笃定:“可现在不一样。主人心境已破‘化’境。
心湖化开了,神识就能触到天地的边。‘化’是融通,是感应,是万物皆可入心。”
“心境是神识的根。”
灵犀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南宫安歌说,“神识是灵气的桥。”
小虎怎会服气,嘟嘟囔囔:“筋脉都断了,说了有个屁用……”
“心法不只是依靠经脉运转。”灵犀意味深长,“靠神识与天地链接,心念一动,天地自会回应。”
南宫安歌闭上眼睛。
归一心诀。
母亲教他的功法,刻在骨子里,不需要刻意去想。他一心赴死,深层意识把它关上了。现在他不过是重新打开。
心念一动,识海便泛起涟漪。像一面湖水被人投进一粒石子,波纹一圈一圈荡开,越过碎掉的经脉,越过崩塌的丹田,越过肉身的残破,直接触到了天地的边缘。
那涟漪没有走经脉——这不是灵力在运转,是神识直接与天地链接。
第一缕气息从窗外渗了进来。
花海深处,青色的光点从叶片间浮起,像晨雾里凝出的露珠,一粒一粒,缓缓上升。
水潭的涟漪里,蓝色的光碎成千万片,从水面剥离,像被风卷起的萤火,朝木屋飘来。
石壁缝隙中,金色的微粒从岩层里渗出来,像细沙被风吹起,在日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枯木根部,褐色的光晕从泥土深处往上拱,像地底的脉搏,一下一下,挤破土面。
红色的光点从日光中剥离出来,从云层边缘渗下来,像天在流血。
五色流光从四面八方汇聚,像一场无声的潮,从门窗中涌进来,落在南宫安歌身上。
青、蓝、金、褐、红,五种颜色的光点绕着他缓缓旋转。
一粒青色的光落在他断裂的经脉上,像一滴露水落在枯枝上,经脉壁微微亮了一下。
一粒金色的光贴在他破碎的丹田壁上,像薄金箔覆在裂缝上,那道光闪了一瞬,便暗淡下去。
更多的光点涌进来,绕着他旋转,却无法再往里渗。
像水倒在石头上,流到哪里,哪里就亮一下,然后水就滑走了,什么也没留下。
水潭边,雪千寻的睫毛动了动。
她看见了——
那些五彩的流光从花海、水潭、石壁、泥土、天空中升起,朝木屋涌去。
她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她看着那扇门,十指攥着袖口,攥得很紧。
她想进去,想看看他怎么样了。
可她站在那里,晨光落在她半边脸上,另一边隐在暗处,像她心里那两个人,一明一暗,谁也没有压过谁。
屋里,灵犀看着那些光点在南宫安歌身上亮一下又暗下去,眼中的期待一点一点退去。
“不行。”它的声音发涩,“归一心诀能引来五行灵气,可主人的经脉寸断,等于是没有通道。
灵气进得来,留不住,落不到实处。”
小虎不忘嘲讽灵犀:“我就说了,筋脉寸断,有屁用。”
灵犀没有理它,长叹一口气:“还是修为不够。若有破天境的修为,可直接与肉身结合,修复筋脉。”
小虎不再责怪灵犀,却抬头埋怨起来:“破天?此界规则怎么破天?
天地法则,到处都是束缚,老子现在虎落平阳,不然什么鬼法则——老子就要杀破这片天。”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屋外本是晴朗的早晨,一声惊天霹雳在深空炸响。
灵犀被吓得魂影一缩:“小虎至尊,我的爷,别再诋毁天道了……它真发怒,几道惩罚的雷劫落下来,谁都没好果子吃!”
小虎脖子一梗:“我呸!胆小怕事,难怪只能做老三。
当年小主不过中天境修为就敢替外祖父扛雷劫,长剑怒指天雷。
在紫云峰恢复道心就敢接‘立道境’雷劫。那惨状你是没看见——肉开骨裂,万箭穿心。
就算伤得那么惨,恢复起来可跟撒一样简单得很……”
“什么?你说什么?”灵犀眼神一震,一下子来了精神。
“本尊说的是事实,你还怀疑本尊吹牛不成!”小虎金瞳圆睁,毛都竖起来了。
“不是……老夫不是这个意思。”灵犀急忙摆手,“你方才说——主人越境扛天雷,伤势很快恢复?”
小虎一愣:“那自然是……有问题吗?本尊可从不吹牛。”
灵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一块石头从胸腔里挪开了。
它在空中慢慢转着圈,越转越快,忽然停下来,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还有希望……让老夫再想想。”
它沉思了片刻,转向南宫安歌:
“主人,老夫问你几个问题,只答‘是’或‘不是’。”
南宫安歌虚弱地“嗯”了一声。
“当年在紫云峰扛天雷,伤势是不是恢复得比常人快?”
“是。”
“可有感应到什么特别之处?”
沉默。
小虎急了:“这问题怎么答是或不是?你个龟儿子故意刁难!”
灵犀尴尬咳了一声:“老夫大意了。那……主人当时是不是服了什么丹药?”
“不是。”
“雷劫是不是感应到什么,没有预料的那么猛?”
小虎又急了:“死乌龟!那雷劫恨不得将小主劈死,你还替它说话?!”
“不是。”
灵犀沉默了一瞬,缓缓凑近:“主人当时……肯定是感应到了什么特别之处?”
小虎又要发怒。
南宫安歌却开口了,声音弱得像风吹过灰烬,却让两个小家伙同时安静下来:
“我当时也觉得奇怪。每次受伤,身体都恢复得很快。我以为身体本就如此。可这次走火入魔之后,我却在想……”
他停了一下,像在把一根断掉的线重新接上。
“并非我的身体真有什么逆天的能力。但是现在感觉与当时,好像是缺了点什么……”
“那就对了!”灵犀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