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乐文小说 > 玄幻奇幻 > 山海安歌 > 第三百六十章 夜漫长(三)

剑身上的紫纹还在蔓延,银白被一寸一寸挤压。

澄明心剑的银光越来越弱,像一盏被风反复吹刮的灯。

终于——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不是剑鸣,是哀鸣。

它在求助。

它撑不住了,剑尖微微颤抖,指向心湖深处某个方向——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沉睡。

南宫安歌右手掌心,许久未动的“心石”微微一亮。

很微弱,像黑夜尽头将熄未熄的星光。

……………

西域。戈壁。

红月高悬,像一只从九幽深处睁开的眼睛,冷冷地俯瞰大地。

慕华策马跑出王城。百年难遇的红月,她没心思看。

掌心里的心石烫得她手都在抖。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光一明一暗,急促地跳动,像濒死之人的心跳。

不,就是心跳。

南宫安歌的心跳。

南宫安歌离开西域快两年了。

两年里,心石亮过几次,都不强烈。他受伤了,或者遇到麻烦了,很快就好了。她也习惯了。

这次不一样。

光太亮了,烫得她掌心的皮肤都在发疼。更不对的是,她自己的心跳也在跟着那个节奏走。

不,不是跟着,是被牵引。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从心石里伸出来,缠住了她的脉搏。

那是神魂链接的残痕。

两年前,她与他有过夫妻之实。那时为了灵犀认主,她以自身为桥,让灵犀从她这里改认安歌为主。

那道神魂链接早已断开,但痕迹还在——刻在骨血里,抹不掉。

此刻,那道痕迹在灼烧。

她能感觉到:他的意识在下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着头,往黑暗里摁。有另一个人的神魂压在他身上,

是女人——柔软而冰冷,像蛇缠住猎物,一寸一寸收紧。

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没有嫉妒,只有愤怒。

她的手猛地攥紧了缰绳。

“安歌!”她朝着红月大喊,声音撕开戈壁的寂静。

胯下的马嘶鸣一声,四蹄腾空,朝天山方向狂奔而去。

马蹄踏碎月光,沙石飞溅。

她不知道去天山能做什么。

但她的意识第一时间就做了这个决定。

她的眼眶发涩,但没有哭。

不能停。

…………

春风荡漾的木屋内,黑色雾气萦绕。这才是真实。但是南宫安歌看不见。他依然在幻境中。

烬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南宫安歌右手掌心那粒微微发光的石头,眉头微挑。

“这小子……怎会有圣母的信物?”

不过迟疑了一瞬。

“那又如何?

自顾不暇,此界早已被遗忘。”

她嘴角一翘,冷笑出声:“你已是我的裙下之臣,还不是得听我的?哈哈……”

笑声在木屋内回荡,带着不加掩饰的得意。

心湖上,澄明心剑挣扎了几下,剑身上的银白彻底被暗紫吞没。

它发出一声细细的呜咽,缓缓沉入湖底,没入黑暗。

涟漪散尽,湖面归于死寂。

小虎与灵犀万念俱灰。

愣在当场,犹如两个呆瓜。

在它们看来,一切都无可挽回。

雪千寻肯定会被占据身体,主人南宫安歌已经被魅惑,最终会成为烬的附庸。它们俩也只能跟着服从。

灵犀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小虎一屁股坐在地上,爪子捂住眼睛。

完了。彻底完了。

烬伏在南宫安歌身上,白发垂落,遮住他的脸。

她闭上眼,神识探入他的识海,长驱直入——

魅惑之力已经铺好了路,她要去他识海最深处,控制他的魂核,让他彻底臣服。

识海空荡荡的,灰雾弥漫。

她沿着那条被魅惑之力铺就的通道往前走,很快就到了尽头。

魂核。

一颗浑圆的,散发着微光的球体,悬浮在识海最深处。那是南宫安歌神魂的核心,是意识的本源。

烬伸出手,神识化作一只暗紫色的巨掌,朝魂核抓去。

“砰——”

巨掌被弹了回来。

一层薄薄的光壁挡在魂核外面,淡金色,像鸡蛋的膜,却坚不可摧。

护魂壁。

烬愣了一下。

她仔细看去——

那光壁上隐隐有纹路流转,古朴而深邃,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

“这是……”她瞳孔微缩。

沉默片刻。

她咬了咬牙,九幽之力凝聚成一把黑色的锥子,朝护魂壁狠狠刺去。

“噗——”

护魂壁上泛起一圈涟漪,纹丝不动。

再来。

“噗——噗——噗——”

连刺三下。

护魂壁依旧纹丝不动,反而将她的力量反弹回来,震得她一阵眩晕。

烬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凑近护魂壁,透过那层淡金色的光膜往里看——

魂核后面,隐约有个小东西。

小小的,蜷缩着的,像一颗还未发芽的种子。

不——

像一个婴儿。

一个小小的婴儿,闭着眼,抱着膝盖,悬浮在魂核后方,被护魂壁牢牢护着。

烬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揉了揉眼睛,再看。

不是幻觉。

那是一个婴儿的轮廓,极淡,极虚,像雾气凝成的,却又确确实实存在。

“不可能……绝不可能。”

她的声音发干。

“他……他怎会这门功法?”

她努力回忆自己假扮“雪”与少昊相处的日子。

她在少昊的书房翻阅过许多旷世绝学,其中就有一本《修心录》记载有……

心境第四层:枯木逢春。

这是少昊的心境大法,分三境:蛰、化、胎。

蛰为伏藏,化为交媾,胎为成形。每一境都是性命双修,逆天改命。修到“胎”境,神魂可凝为元婴,破体而出,踏入问天。

血脉难道会带着记忆?

南宫安歌从未修习过,可他的少昊血脉里,刻着这门功法的全部真义。

昏迷的这数月,当“蜚”的血激活了少昊血脉之后,他的身体开始自行运转——

蛰伏、蓄养、等待春雷。

而现在,那个婴儿的虚影说明,他已经不知不觉摸到了“胎”的门槛。

只是还差破境的过程。

烬的牙关咬得咯咯响。

她收回神识,睁开眼,低头看着南宫安歌平静的脸。

“本尊就不信了。”

她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恼羞成怒的狠意。

“攻不破你的护魂壁,本尊就取你元精,让你修为归零。今后就做个供本尊玩乐的面首好了。”

她伸出手,按在他丹田处,九幽之力化为一只无形的手,探入他体内,直奔元精所在——

然后她顿住了。

他的丹田里,有一团凝炼到极致的东西。不是散乱的精气,不是虚浮的真元——是铅。

真铅。

像一块沉甸甸的、暗银色的水银,凝在丹田最深处,纹丝不动。

外界的力量抓不住它,扯不动它,仿佛它已经在那里沉睡了千年。

枯木虽外显死寂,内里却凝炼元精。如龟蛇冬眠,蓄养先天一气。

这就是“蛰”。

枯木逢春的第一境。

烬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不敢动用更多的九幽之力。

她需要维持更多在外的时间。

否则,破除封印的时间不够。

她的表情终于变了。

之前所有的从容与轻蔑,游刃有余,在这一刻碎了一条缝。

她看着身下这张年轻的脸,第一次觉得——她看不透他。

她本以为他是一团任她揉捏的软泥,却没想到泥里埋着一颗已经发芽的种子。

她深吸一口气,将九幽之力收回。

不能再玩了。

她没有时间跟他的护魂壁和枯木心法较劲。她要的是他的血脉,不是他的臣服。

只要封印解开,他突破又如何?

无所谓。

她伏下身,魅惑之力倾泻而出,比之前更浓、更密。

暗紫色的雾丝从她周身涌出,灌入他的七窍、毛孔、经脉,把每一寸可能清醒的缝隙都堵死。

“别胡思乱想。”

她在他的耳边低语,声音柔得像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只需要记得——

我是千寻。我是来救你的。

放松,一切都交给我。”

南宫安歌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松开。嘴角又浮起那种沉溺的笑。

南宫安歌的身体很听话。血脉在运转,一丝一丝,沿着那座桥流向九幽。

九幽深处,锁链还在摇晃。

九根主链上,符文明暗不定,像风中残烛。

其中一根的某个环节上,裂纹从一条变成了三条,又变成了七条。

锈屑簌簌往下掉,落在虚空中,无声无息。锁链的晃动,幅度不大,但整片虚空都在跟着颤。

烬松了一口气。

她加快了身体的节奏,水声、喘息声交织在一起,木床在黑暗中吱呀作响。

她不知道的是——

每一次阴阳交汇,每一次坎离相融,都在助长南宫安歌丹田里的那团真铅。

枯木内生真阳——坎中阳爻,与离中阴爻相融,如枯木抽新芽。

“阴阳结合”正是“化”境的加速器。

她以为自己在控制他,利用他。

却不知道,她正亲手助他迈向枯木逢春的第二重。

窗外,月亮慢吞吞地挪动。

红色的月晕没有暖意,冷冷地照着这一夜。

心湖底下的最深处,那颗沉没的澄明心剑,剑身上最后一点银白,没有灭。

它在等。

等春雷炸响的那一刻。

夜还长。

但灵犀不再闭眼了。它靠在屏障边缘,半透明的魂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它感应到了——

主人心湖底下那柄沉没的剑,还有一丝银白没有灭。

小虎趴在它旁边,有气无力:“老乌龟,别费劲了……完了……”

灵犀没有理它。它的眼睛眯着,盯着窗外的红月,嘴唇微微动了动。

“也许……还有一线机会。

看谁快。”

小虎愣了一下,抬起头:“你说什么?”

灵犀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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