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身上的紫纹还在蔓延,银白被一寸一寸挤压。
澄明心剑的银光越来越弱,像一盏被风反复吹刮的灯。
终于——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不是剑鸣,是哀鸣。
它在求助。
它撑不住了,剑尖微微颤抖,指向心湖深处某个方向——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沉睡。
南宫安歌右手掌心,许久未动的“心石”微微一亮。
很微弱,像黑夜尽头将熄未熄的星光。
……………
西域。戈壁。
红月高悬,像一只从九幽深处睁开的眼睛,冷冷地俯瞰大地。
慕华策马跑出王城。百年难遇的红月,她没心思看。
掌心里的心石烫得她手都在抖。
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光一明一暗,急促地跳动,像濒死之人的心跳。
不,就是心跳。
南宫安歌的心跳。
南宫安歌离开西域快两年了。
两年里,心石亮过几次,都不强烈。他受伤了,或者遇到麻烦了,很快就好了。她也习惯了。
这次不一样。
光太亮了,烫得她掌心的皮肤都在发疼。更不对的是,她自己的心跳也在跟着那个节奏走。
不,不是跟着,是被牵引。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线,从心石里伸出来,缠住了她的脉搏。
那是神魂链接的残痕。
两年前,她与他有过夫妻之实。那时为了灵犀认主,她以自身为桥,让灵犀从她这里改认安歌为主。
那道神魂链接早已断开,但痕迹还在——刻在骨血里,抹不掉。
此刻,那道痕迹在灼烧。
她能感觉到:他的意识在下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着头,往黑暗里摁。有另一个人的神魂压在他身上,
是女人——柔软而冰冷,像蛇缠住猎物,一寸一寸收紧。
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没有嫉妒,只有愤怒。
她的手猛地攥紧了缰绳。
“安歌!”她朝着红月大喊,声音撕开戈壁的寂静。
胯下的马嘶鸣一声,四蹄腾空,朝天山方向狂奔而去。
马蹄踏碎月光,沙石飞溅。
她不知道去天山能做什么。
但她的意识第一时间就做了这个决定。
她的眼眶发涩,但没有哭。
不能停。
…………
春风荡漾的木屋内,黑色雾气萦绕。这才是真实。但是南宫安歌看不见。他依然在幻境中。
烬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南宫安歌右手掌心那粒微微发光的石头,眉头微挑。
“这小子……怎会有圣母的信物?”
不过迟疑了一瞬。
“那又如何?
自顾不暇,此界早已被遗忘。”
她嘴角一翘,冷笑出声:“你已是我的裙下之臣,还不是得听我的?哈哈……”
笑声在木屋内回荡,带着不加掩饰的得意。
心湖上,澄明心剑挣扎了几下,剑身上的银白彻底被暗紫吞没。
它发出一声细细的呜咽,缓缓沉入湖底,没入黑暗。
涟漪散尽,湖面归于死寂。
小虎与灵犀万念俱灰。
愣在当场,犹如两个呆瓜。
在它们看来,一切都无可挽回。
雪千寻肯定会被占据身体,主人南宫安歌已经被魅惑,最终会成为烬的附庸。它们俩也只能跟着服从。
灵犀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小虎一屁股坐在地上,爪子捂住眼睛。
完了。彻底完了。
烬伏在南宫安歌身上,白发垂落,遮住他的脸。
她闭上眼,神识探入他的识海,长驱直入——
魅惑之力已经铺好了路,她要去他识海最深处,控制他的魂核,让他彻底臣服。
识海空荡荡的,灰雾弥漫。
她沿着那条被魅惑之力铺就的通道往前走,很快就到了尽头。
魂核。
一颗浑圆的,散发着微光的球体,悬浮在识海最深处。那是南宫安歌神魂的核心,是意识的本源。
烬伸出手,神识化作一只暗紫色的巨掌,朝魂核抓去。
“砰——”
巨掌被弹了回来。
一层薄薄的光壁挡在魂核外面,淡金色,像鸡蛋的膜,却坚不可摧。
护魂壁。
烬愣了一下。
她仔细看去——
那光壁上隐隐有纹路流转,古朴而深邃,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
“这是……”她瞳孔微缩。
沉默片刻。
她咬了咬牙,九幽之力凝聚成一把黑色的锥子,朝护魂壁狠狠刺去。
“噗——”
护魂壁上泛起一圈涟漪,纹丝不动。
再来。
“噗——噗——噗——”
连刺三下。
护魂壁依旧纹丝不动,反而将她的力量反弹回来,震得她一阵眩晕。
烬的脸色沉了下来。
她凑近护魂壁,透过那层淡金色的光膜往里看——
魂核后面,隐约有个小东西。
小小的,蜷缩着的,像一颗还未发芽的种子。
不——
像一个婴儿。
一个小小的婴儿,闭着眼,抱着膝盖,悬浮在魂核后方,被护魂壁牢牢护着。
烬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揉了揉眼睛,再看。
不是幻觉。
那是一个婴儿的轮廓,极淡,极虚,像雾气凝成的,却又确确实实存在。
“不可能……绝不可能。”
她的声音发干。
“他……他怎会这门功法?”
她努力回忆自己假扮“雪”与少昊相处的日子。
她在少昊的书房翻阅过许多旷世绝学,其中就有一本《修心录》记载有……
心境第四层:枯木逢春。
这是少昊的心境大法,分三境:蛰、化、胎。
蛰为伏藏,化为交媾,胎为成形。每一境都是性命双修,逆天改命。修到“胎”境,神魂可凝为元婴,破体而出,踏入问天。
血脉难道会带着记忆?
南宫安歌从未修习过,可他的少昊血脉里,刻着这门功法的全部真义。
昏迷的这数月,当“蜚”的血激活了少昊血脉之后,他的身体开始自行运转——
蛰伏、蓄养、等待春雷。
而现在,那个婴儿的虚影说明,他已经不知不觉摸到了“胎”的门槛。
只是还差破境的过程。
烬的牙关咬得咯咯响。
她收回神识,睁开眼,低头看着南宫安歌平静的脸。
“本尊就不信了。”
她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恼羞成怒的狠意。
“攻不破你的护魂壁,本尊就取你元精,让你修为归零。今后就做个供本尊玩乐的面首好了。”
她伸出手,按在他丹田处,九幽之力化为一只无形的手,探入他体内,直奔元精所在——
然后她顿住了。
他的丹田里,有一团凝炼到极致的东西。不是散乱的精气,不是虚浮的真元——是铅。
真铅。
像一块沉甸甸的、暗银色的水银,凝在丹田最深处,纹丝不动。
外界的力量抓不住它,扯不动它,仿佛它已经在那里沉睡了千年。
枯木虽外显死寂,内里却凝炼元精。如龟蛇冬眠,蓄养先天一气。
这就是“蛰”。
枯木逢春的第一境。
烬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不敢动用更多的九幽之力。
她需要维持更多在外的时间。
否则,破除封印的时间不够。
她的表情终于变了。
之前所有的从容与轻蔑,游刃有余,在这一刻碎了一条缝。
她看着身下这张年轻的脸,第一次觉得——她看不透他。
她本以为他是一团任她揉捏的软泥,却没想到泥里埋着一颗已经发芽的种子。
她深吸一口气,将九幽之力收回。
不能再玩了。
她没有时间跟他的护魂壁和枯木心法较劲。她要的是他的血脉,不是他的臣服。
只要封印解开,他突破又如何?
无所谓。
她伏下身,魅惑之力倾泻而出,比之前更浓、更密。
暗紫色的雾丝从她周身涌出,灌入他的七窍、毛孔、经脉,把每一寸可能清醒的缝隙都堵死。
“别胡思乱想。”
她在他的耳边低语,声音柔得像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只需要记得——
我是千寻。我是来救你的。
放松,一切都交给我。”
南宫安歌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松开。嘴角又浮起那种沉溺的笑。
南宫安歌的身体很听话。血脉在运转,一丝一丝,沿着那座桥流向九幽。
九幽深处,锁链还在摇晃。
九根主链上,符文明暗不定,像风中残烛。
其中一根的某个环节上,裂纹从一条变成了三条,又变成了七条。
锈屑簌簌往下掉,落在虚空中,无声无息。锁链的晃动,幅度不大,但整片虚空都在跟着颤。
烬松了一口气。
她加快了身体的节奏,水声、喘息声交织在一起,木床在黑暗中吱呀作响。
她不知道的是——
每一次阴阳交汇,每一次坎离相融,都在助长南宫安歌丹田里的那团真铅。
枯木内生真阳——坎中阳爻,与离中阴爻相融,如枯木抽新芽。
“阴阳结合”正是“化”境的加速器。
她以为自己在控制他,利用他。
却不知道,她正亲手助他迈向枯木逢春的第二重。
窗外,月亮慢吞吞地挪动。
红色的月晕没有暖意,冷冷地照着这一夜。
心湖底下的最深处,那颗沉没的澄明心剑,剑身上最后一点银白,没有灭。
它在等。
等春雷炸响的那一刻。
夜还长。
但灵犀不再闭眼了。它靠在屏障边缘,半透明的魂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它感应到了——
主人心湖底下那柄沉没的剑,还有一丝银白没有灭。
小虎趴在它旁边,有气无力:“老乌龟,别费劲了……完了……”
灵犀没有理它。它的眼睛眯着,盯着窗外的红月,嘴唇微微动了动。
“也许……还有一线机会。
看谁快。”
小虎愣了一下,抬起头:“你说什么?”
灵犀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