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千寻在安歌床边坐了很久。
一只手指尖握着他冰凉的手,另一只手抚摸着窝在怀里的小狐狸。
小白睡得很沉,小小的身体一起一伏,尾巴偶尔甩一下,像在做梦。
她的眼睛半阖着,眉心那道紫金色的印记忽明忽暗,像在呼吸。
前世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涌——数万年,像决堤的水。
她花了整整一天,也未能全部理顺。但那些修炼的经验与感悟——
像一把把钥匙,逐渐打开了体内尘封的门。灵力在经脉中奔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顺畅。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不是完整的“雪”。但已经够了。
少昊。那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桃花的香气和月光的凉意。
她想起他牵起她手时的温度,想起他说“等我回来”时眼底的认真,想起他最后转身离开时,白色衣角消失在雾气中的样子。
她等了他数万年。他没有回来。
可现在,她没有时间去想那些过往。
安歌躺在那里,护体莲花一天比一天薄。
暗河之下的那个存在——
那个夺走她前世身体、害她魂魄碎裂的“烬”,正在等她。
雪千寻将小白轻轻放在安歌的枕边。小狐狸缩了缩,钻进安歌的颈窝里,继续睡。
她站起身,拿起剑。
瀑布边,灵犀正飘在半空中,闭目养神。
小虎蹲在青石上,百无聊赖地甩着尾巴。
“我要下暗河。”雪千寻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要去散步。
灵犀睁开眼,看了她片刻:“你刚拿回记忆,还需要时间消化——”
“我已经消化了。”
雪千寻打断他,“灵力恢复了三成。前世对水脉的感悟,回来了些。够了。”
灵犀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老夫陪你去。”
小虎跳下青石:“本尊也去!
老子倒要看看,那个疯女人到底有多厉害。”
瀑布下游,暗河入口。
雪千寻纵身跃入潭中,小虎和灵犀化作两道流光,没入她腰间玉佩。
水流冰冷刺骨,她运转灵力,周身泛起淡淡的紫光——
不是上次那样勉强隔开水流,而是让水成为她的延伸。
她闭上眼,感知水脉的流动。
前世,她对山川地理、水脉走向的领悟,此刻像一幅地图在脑海中展开。
暗河的每一条支流、每一处暗礁和每一道裂缝,都清晰如刻。
她睁开眼,纵身下潜。
这次,她没有像上次那样狼狈。
身形轻盈得像一条鱼,在狭窄的裂缝中穿梭自如。
那些湍急的暗流,她不再以灵力硬抗,而是感悟水势,借力而行。
灵犀从玉佩中传出惊叹:“你对水脉的领悟……比老夫想象的还要深。”
雪千寻没有回答。她沿着暗河继续游。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豁然开阔——
地下湖。
青萤苔在岩壁上发出幽蓝色的光芒,将湖面照得如梦似幻。
湖水幽黑,深不见底。
岸边层层叠叠的发光苔藓镶出一道蓝色的光边。
雪千寻没有冒然游进湖中。她跃出水面,站在湖边,目光落在湖面中央。
那里,本应倒映洞顶的地方,出现了一轮明月。
清冷的银辉从水底深处透上来,照亮了整个洞穴。
月亮的旁边,连绵的山峰若隐若现。山巅覆雪,云雾缠绕,宫阁楼台隐现其间。
无数飞鸟在空中翱翔。
但这一次,画面没有消失。
月亮和山峰依然在那里,而湖面中央,缓缓升起了一座宫殿——
白玉为阶,琉璃为瓦,飞檐翘角,雕梁画栋。
宫灯一盏盏亮起,沿着长廊延伸向远方,像一条通往幽冥之路。
雪千寻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认得这座宫殿。不是上次幻境中的虚影——
每一块砖瓦、每一根梁柱都真切得刺眼。地面、墙壁、廊柱,到处刻满了鸟图腾,密密麻麻,像无数只眼睛在凝视。
这一次,它真实地浮现在湖面之上。不像是幻觉,不像是投影,连空气都在震颤。
小虎看见了。灵犀也看见了。
强大的灵力从宫殿中涌出,压得湖面都在震颤。
“鸟之国?”灵犀的声音从玉佩中飘出,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传说中的鸟之国。怎会出现在这里?”
雪千寻的心猛地一跳,记忆如潮水涌来——
鸟之国。
那是她的第二故乡。
前世,她曾在那里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
那里的风是甜的,水是暖的,天空中永远有白色的鸟在飞翔。
可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她记不清了。
那段记忆像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雪’,你终于回来了。”
那个声音从宫殿深处传来,低沉,慵懒,带着一丝得意。
湖面上的景象彻底变化。
宫殿的正门缓缓打开。一道人影从门中走出——
不是幻境中的虚像,而是由九幽之力凝聚而成的灵力投影,凝实得几乎看不出破绽。
但她的脚下没有影子。
是“烬”。
她穿着黑色的长裙,长发如墨,容貌与雪千寻有九分相似,眉目却更加妖冶,更加凌厉。
她的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眼神像是要把雪千寻从头到脚拆开来看。
“归墟之地。”烬的声音在洞穴中回荡,“你的第二故乡。你在这里住了那么多年,应该还记得吧?”
雪千寻的手按在剑柄上,没有说话。
“你想救安歌,对么?”烬的目光在她脸上扫过,“那就进来。破解诅咒的方法——
只有这里才有。
你不进来,永远找不到。”
雪千寻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烬在引诱她。
可她也知道,烬说的是真的。
前世的记忆碎片中,确实有关于归墟之地的印象——
那里藏着许多古老的秘密,包括一些关于血脉、魂魄与诅咒的记载。
但记忆还有些模糊,她不记得在何处了。
“灵犀。”她在心中问,“可知归墟之地在何处?”
灵犀沉默了片刻:“传说中,它在九幽之上,万界之外。没有人知道具体位置。老夫也记不得了……”
“不是传说。”
烬的声音忽然响起,她竟然能听见灵犀的话,“你们的脚下,这片湖面就是归墟之门。
你进来,就能找到破解诅咒的方法。你若不进来——”
她笑了笑,笑得云淡风轻。
“你的安歌,就等着死吧。”
雪千寻握紧剑柄,微微发抖。
“你可以回去。”烬的声音变得柔媚,“回去陪他度过最后的日子。两个月,还是三个月……
然后看着他死。
或者——
你进来,找到破解之法,救他。”
雪千寻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烬”身后的那座宫殿上。白玉为阶,琉璃为瓦,雾气缭绕。那是陷阱。
她知道的。
但这是唯一的路,她不会放弃。她只是在仔细地看,将每一个细节记在心里。
看不出任何破绽。也不指望能看出来。
“那就进去。”她说。
“你得求我。”烬的笑容加深了,像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因为这道门,只有我才能打开。”
雪千寻盯着她。
数万年的怨恨,数万年的等待,数万年的孤独——全都凝在“烬”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里。
“你在等我求你。”雪千寻的声音很冷。
“对。”烬的笑容灿烂得像一朵有毒的花,“我在等你求我。
前世你高高在上——
这一次,我要你跪下来,求我。”
雪千寻的血液凝固了。
她想起前世那个夜晚——
青丘山,桃花林,她与众多女子饮酒,那是她第一次醉。
醒来时,自己的身体已经被烬占据了。
她跪在黑暗中,求烬把身体还给她。烬笑了很久,然后说:“不。”
现在,又是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人。还要同样的哀求?!
“我不会求你。”雪千寻的声音冷得像冰。
烬的笑容没有消失:“那你回去等安歌死吧。”
雪千寻转身,朝来路走去。
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身后,烬的声音悠悠飘来,像一条蛇,钻进她的耳朵——
“你一定会回来的。因为你别无选择。等你回来的时候,你会跪在我面前,哭着求我。”
雪千寻没有回头。
她顺着暗河往回游,灵力在体内疯狂运转,将水流劈开,将岩石甩在身后。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有烬的笑声在回荡。
回到深潭,她浮出水面,大口喘气。
瀑布的水声在耳边轰鸣,水雾打在脸上,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爬上岸,没有停。她跌跌撞撞地走过花海,推开木屋的门。
安歌还在那里躺着。小白蜷在他的颈窝里,睡得正香。
雪千寻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安歌的额头。比昨天更凉了。
她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
“安歌。”她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该怎么办?”
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是绝望。
归墟之门就在那里。破解诅咒的方法就在那里。
可她进不去。因为那道门,只有烬才能打开。
而烬的条件是——
让她跪下来,求她。
她想起前世跪在黑暗中哀求的画面。
那种屈辱,那种无力,那种被人踩在脚下的感觉——
她不想再经历一次。
可如果不求,安歌就会死。
窗外,花海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花瓣随风飘落,落在窗台上,落在地板上,落在她的青丝与白发上。
像一场无声的雪。
没有人回答她。
PS:2000收藏,可怜的追读和评论。我很郁闷。
煎熬,持续暴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