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乐文小说 > 玄幻奇幻 > 山海安歌 > 第三百三十五章 溯源

绵长的队伍沿着河流往上游走。

快到仙门山县城时,雪千寻忽然勒住缰绳,目光落在一处支流上。

那水色灰黑发亮,像一条死蛇蜿蜒钻进密林深处,水面偶尔翻起几个气泡,带着一股腐烂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这条支流,通向何处?”她问。

汪运春骑在马上,圆滚滚的身子随着马步一颠一颠,脸上的丝巾已经换了一块厚的,香囊也换成了两个,左右手各捏一只。

他顺着雪千寻的目光探了一眼,手猛地一抖,香囊差点脱手。那眼神里透出的慌,藏都藏不住。

“圣、圣女,这条沟……不是,这条河,往黑森林方向去的。”

“去看看。”

“啊?”

汪运春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圣女,这条支流根本没有路啊!

小的当年攻打黑水城时走过那片林子——

那叫一个难走!

荆棘齐腰深,脚下全是烂泥,毒虫猛兽就不说了,光那黑林子就能把人转晕。

走一趟回来,小的瘦了十斤!”

他越说越委屈,声音都在发颤:

“圣女,要不……要不咱们换个方向查?”

雪千寻没有搭理他,催马转向支流。汪运春苦着脸,转头看向身后的护卫,希望有人能帮他说句话。

护卫们面无表情,目不斜视。

他又看向墨影。

墨影骑着马擦身而过,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行吧……”汪运春嘟囔着,猛吸一口香囊,认命地跟了上去。

沿着支流而上,地势越来越高,树木越来越密。山路崎岖难行,众人纷纷下马步行。

汪运春也只能下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鼻尖不离香囊,嘴里不停念叨:“就知道会这样……”

脚下时常打滑,踩进泥坑,溅得一裤腿泥水,“小的这条命……可是汪家三代单传啊……”

天色骤然暗了下来。不是日暮,是树冠太密,遮住了天光,枝叶层层叠叠如被子压在头顶。

空气中隐隐浮动着一种异样的气息。说不清,道不明,让人后脑勺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

雪千寻眉目微蹙,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一把药丸,托在掌心。

“清心丹。”她淡淡道,“可解瘴毒、辟浊气。每人一颗,含在舌下。”

护卫统领上前接过,分发下去。众人将药丸放入口中。一股清凉从舌根蔓延开来,直冲脑门。那股让人发紧的感觉消散了大半。

汪运春接过药丸,像得了救命稻草一样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圣女,您怎么不早拿出来……”

雪千寻没有接话,继续前行。

林间渐渐起了风。

阴冷刺骨,贴着地面打旋,吹得人后背发凉。

树枝在头顶窸窸窣窣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汪运春缩了缩脖子,香囊攥得更紧了,小声嘟囔:“这风……怎么跟鬼哭似的……”

没有人接话。连那些久经沙场的幽冥护卫,神色都凝重了几分。

越往里走,空气越潮湿。腐烂的落叶在脚下发出黏腻的声响,像是踩在什么软烂的东西上。

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叫,嘶哑而短促,像是在警告什么。

汪运春脚下一滑,被身后的护卫一把拎住。只怪他体型太胖,护卫差一点一起跌倒。

他稳住身形,香囊不知甩到何处去了,慌得满地找:“我的香囊!我的香囊!”

他趴在地上扒拉落叶,声音都在发抖,“这地方……小的当年打黑水城都没这么瘆人……”

雪千寻没有理会,目光始终盯着前方。

支流的尽头,是一处水潭。水色墨黑,表面凝滞不动。

她快步上前,蹲在潭边。

一股浓烈的腐臭扑面而来。

她胃里猛地翻涌,强忍着没有退开,舌下的清心丹微微发苦,将那股恶心压了下去。

水是从地底渗透出来的,水面咕嘟冒着水泡。

那水泡翻出来时带着一团浑浊的黑气,浮上水面便散开,空气中那股腐臭便又浓一分。

“就是这里了。”她低声说。

汪运春抹了抹额头的汗,躲在护卫身后探了一眼,脸色煞白,又飞快缩了回去:“这……这水怎么是黑的?比那黑水河还深几分。这味道……”

他捂住嘴,像是要吐,可清心丹的药力让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话音未落,潭面忽然裂开。

那层墨黑的水面像一层薄壳被从下方撞碎,黑色的水花四溅,落在岸边草地上,草叶瞬间枯黄卷曲。

一股浓烈到刺眼的浊气喷涌而出,呈暗绿色,像一团活物般蠕动扩散。

汪运春“哇”地一声,脸涨得通红,干呕了几下,却没吐出什么来。

清心丹稳住了他的心神,稳不住他的恐惧。

一道黑影从水潭中暴射而出,带起漫天的黑色水雾。

墨影反应最快,身形一闪,长剑出鞘,挡在前面。“铛”的一声,他被震退三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那黑影落在众人面前,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沉闷、浑浊,带着一股腐烂的气息。

众人这才看清——

那东西形似牛,无角,浑身覆盖灰黑色鳞片,鳞片边缘泛着病态的暗绿色光泽,像是长了霉。

它的身形还有些模糊,边缘像蒙了一层雾,若隐若现。

雪千寻心头一震。

这东西……与古籍中“蜚”的形态有几分相似,却远没有那般庞大可怖。倒像是魂魄所化,尚未成全形。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低吼。

一股浑浊的黄绿色浊气从它口中喷出,呈雾状扩散,空气中顿时弥漫起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

几名护卫捂住口鼻,脸色发青,脚步已经有些不稳。

好在有舌下的清心丹始终托着一丝清明。他们咬牙稳住身形,手中的刀没有放下。

“结阵,护住圣女!”

护卫统领大喝一声。

十余名幽冥护卫齐齐拔刀,刀锋向外,步伐交错,顷刻间结成一座铁桶般的刀阵,将那异兽团团围住。

刀光交错,斩在鳞片上溅起一串串火星。异兽吃痛,猛地甩尾,带起一阵腥风,将一名护卫扫飞出去,撞在树干上,口吐鲜血。

其余护卫不退反进,刀阵层层收缩,将异兽的活动空间不断压缩。

异兽左冲右突,爪牙锋利,却始终冲不破那道刀墙。鳞片上已添了数道伤口,黑绿色的液体淋漓洒落,所触草木尽皆枯焦。

异兽嘶吼连连,眼中凶光闪烁。

可那凶光之下,分明藏着一丝忌惮——这帮凡人竟如此难缠。

忽然,异兽猛地昂头,喉咙深处发出“咕噜”一声闷响。

护卫统领脸色大变:“散开!”

话音未落,一股腥臭的毒液从异兽口中喷涌而出,如黑色激流般横扫四方。

几名护卫躲闪不及,被毒液溅到手掌,皮肉顿时冒起白烟,惨叫声四起。

刀阵出现了缺口。

异兽抓住机会,猛地一撞,将挡在身前的两名护卫撞飞,身形如黑色闪电般窜出十余丈远。

“不能让它逃了!”雪千寻厉喝。

“追!”

护卫统领一马当先,众护卫紧追不舍。喊杀声、刀兵声渐渐远了,林深处不断传来树木折断的闷响。

汪运春早吓得躲到一棵大树后,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几名随从紧紧护着,可握刀的手也在止不住地发抖。

忽然,林中的打斗声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

不过一瞬,一道黑影从密林中猛扑而出——异兽杀了个回马枪!

墨影冷哼一声,提剑迎上。

异兽攻势凌厉如狂风暴雨。墨影连挡三击,虎口震得发麻,身形连连后退。

不过几个回合,墨影闪避不及,被尾巴扫中腰侧,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树干上,嘴角溢出血丝。

异兽没有追击。它停住了,缓缓转过头,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锁定了雪千寻。

它低吼一声,竟舍了墨影,直扑雪千寻而去。

墨影咬牙疾冲,残影竟抢在异兽之前横在了雪千寻身前。

利爪撕裂了他的左臂——

血肉翻卷,白骨可见。但异兽去势未减,浊气裹挟着腥风扑面而来,那股腐烂的甜腥味灌满口鼻。

雪千寻来不及闪避,挥剑格挡,却被一爪扫中肩头,踉跄后退。

肩头的衣衫被撕开一道口子,血痕渗出,伤口边缘隐隐发黑——

是被浊气侵染的痕迹。

但奇怪的是,那黑色浊气触及她的鲜血,如雪遇骄阳,竟在刹那间消散殆尽。

异兽没有停。

它举起爪子,就要再次落下。

腥风扑面,浊气弥漫。

千钧一发之际——

它却硬生生地停住了。

那爪子上,沾着雪千寻的血。

血染在它的爪子上,没有滴落下去,而是像活物一般渗了进去。

紧接着,爪子开始模糊——

就是那种“没有凝实”的模糊,像是墨水滴进了水里,边缘迅速消散。

异兽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猛地缩回爪子。

那声嘶鸣没有愤怒,只有恐惧。

它的爪子原本是灰黑色,正在变淡,露出底下模糊的、透明的虚无。

它狠狠瞪了一眼雪千寻,转身跃入水潭,溅起一片黑水,消失在幽暗中。

潭面很快恢复了平静。

雪千寻捂着肩头,望着那一圈圈散开的水波,心头涌起一个巨大的疑问。

她的血……能伤它?

为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指尖的血——鲜红,与常人无异。

可那东西的反应,分明是遇见了天敌。

所有人都呆住了。

汪运春张大嘴巴,半天没合拢:

“这……这怎么回事?那东西……被圣女吓跑了?”

雪千寻捂着肩头,眉头紧锁。她也想不明白。

她的血……

一切不过发生在数息之间。

“属下该死,让圣女受伤了!”

护卫统领捂着流血的肩膀匆匆赶回,“异兽凶悍异常,兄弟们都受了伤,此地不能久留,属下即刻护送您回去!”

“皮外伤,不碍事。”雪千寻摇摇头。

她走到一名受伤的护卫身边,咬破指尖,将血滴在他手掌的伤口上。

黑气消散,焦黑的伤口边缘迅速褪去。护卫瞪大了眼,嘴唇发抖:

“圣……圣女……”

他想跪下,被雪千寻按住。

“别动。”

她依次走过每一名受伤的护卫,用同样的方法为他们驱散浊气,没有一个落下。

护卫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安。

有人说:“这是圣女的血啊。”

话音未落,便被同伴以眼色制止。

但,他们的目光藏不住恭敬——

仿佛那几滴血,重如千钧。

雪千寻最后走到墨影身旁。

墨影靠在树上,左臂垂着,咬着牙摇头:“没事。”

雪千寻看了一眼他的伤口——

边缘发黑,浊气蔓延,比护卫们伤得更深。她再次咬破指尖,将血滴在伤口上。黑气遇血即消。

墨影一怔:“这是……”

雪千寻没有解释,替他简单包扎好,递过一颗清心丹。

她问:“为何要拼命?你的修为不如他们。”

墨影沉默片刻,低声说:“慕白说过……要保护你。”

雪千寻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墨影,墨影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淡,仿佛那句话只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慕白。又是慕白。

他不在场,却无处不在!

他到底是什么人?

她没有追问,转身,再次望向水潭。邪气从地底而来,填了这里,水也会从别处冒出。只能改道。

“汪运春。”

“小、小的在!”汪运春刚从地上爬起来,裤腿湿了一片——

刚才那一吓,他尿了。

“将此潭之水引向别处。往西不远是峡谷,谷底溪流流入地下暗河,引到那里去。”

汪运春的脸涨成猪肝色:

“圣女,山里头没路,石头多,还要防邪气、防异兽……要不,小的传讯给老爹?

他老人家能镇得住场面……”

“传讯可以。”雪千寻淡淡道,“至于汪直来不来……那是你的事。”

汪运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他老爹回来就开始闭关,发誓要一雪江州之耻,自己未必叫得动。

可对上雪千寻那双清冷的目光,他硬是把话咽了回去,哭丧着脸:

“……小的这就去安排。”

雪千寻望着远处,却怎么也无法安心。

这一切太蹊跷了。

水潭中的异兽,与“蜚”有几分相似,却只是魂魄所化,尚未成全形。

它从何而来?

为何偏偏是百花谷附近?

百花谷——

小白住的地方,安歌沉睡的地方,墙上那幅画中女子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地方。

太巧了。

巧得……不像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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