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乐文小说 > 玄幻奇幻 > 山海安歌 > 第三百零三章 轻舟

鄂渚城外,大江静静流淌。

晨雾如纱。

北雍水军动了。

不是一艘两艘——是整支舰队。

数百艘战船同时起桨,船桨切入江水,发出整齐划一的“哗——哗——”声。

帆索绷紧,帆布鼓风,桅杆如林缓缓移动。江面被数百道船头劈开,白色的浪花在晨雾中翻涌,像整条江都在沸腾。

“血蛟号”坐镇中军,巨大的船身在江面上投下一片移动的暗影。

船头站着一个人——汪直。

他的右肩还缠着纱布,左臂也不太灵活,可他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入船头的铁柱。

鄂渚城外,大江南岸。

南楚水军战船不到百艘。

两军战鼓擂响。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砸在胸口上。

这不是行军。这是碾压。

鄂渚城头,守军的脸白了。

“来了……他们来了……”

“至少三百艘战船……这怎么守?”

一个年轻士兵握着刀的手在抖,刀尖磕在城垛上,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没有人笑话他。

因为所有人都在抖。

柳清站在城头,手里攥着刚到的情报卷轴。

情报上说,北雍水军倾巢而出,鄂渚城会有内应。

她看着江面上那片黑压压的船队,嘴唇抿成一条线。

旁边有人低声问:“柳主管,我们能守住吗?”

柳清没有回答。

因为她也不知道。

另一个声音响起,沙哑而低沉:

“守不住也得守。”

众人回头,是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卒,靠在城垛边,手里捏着只酒壶。

他没看任何人,只是望着江面,

没有人接话。因为谁都知道,吓不吓,城都很难守住。

忽然,战鼓声停了。

不是渐弱——是戛然而止。

像有人一刀斩断了鼓槌。

桨声停了。帆索的吱呀声停了。数百艘战船的喧嚣,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柳清猛地抬头。

她看见了——

北雍的舰队,停了。不是减速,不是转向,是停了。

数百艘战船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江面上。

船桨悬在水面,帆布半落,船头劈开的浪花在一瞬间平复。只有江水还在流,只有晨雾还在飘。

这种万舰齐停的静默,比任何战鼓声都更让人头皮发麻。

“怎么回事?”有人问,“他们怎么不走了?”

没有人能回答。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

江面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条轻舟。小得像一片落叶,从晨雾中漂出来,逆水而行。

灰布麻衣,玉簪束发,端坐船头的正是南宫安歌。

轻舟停在了两军之间,不走了。

消息像野火般在北雍船队中蔓延开来。

“是那个人……江州城下,一剑击伤汪将军,一剑震慑全军的剑修。”

“他一个人来?”

“就一个人。”

有人握紧了刀柄,指节发白。有人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脚跟碰在船舷上,发出一声闷响。

没有人笑话他。

因为所有人都想退。

鄂渚城头,守军也看见了那条轻舟。

“那是……谁?”

“他一个人去迎战?”

“疯了吧?对面几百艘战船……”

年轻士兵的声音在发抖。

老卒望着那条轻舟,沉默了很久。他放下酒壶,眯起眼睛。

“属铁秤砣的,丢进江里也沉不了。”

老卒的声音忽然有了几分力气,

“这种人,阎王爷不敢收。”

“你怎么知道?”

老卒没有解释。只是把酒壶往腰里一别,望向江心:“猫有九条命,这后生我看不止。等着瞧。”

柳清一眼认出了那个人。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的手指攥紧了卷轴,想喊,想叫,甚至想冲下城头——

可她动不了。

因为她的脚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那种眼睁睁看着一个人走向绝境,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

“血蛟号”上,汪直脸色铁青。

他站在船头,右肩的伤在隐隐作痛。不是痛在肉里,是痛在骨子里——

那一剑留下的不是伤口,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根刺,怎么都拔不掉。

他回头看了一眼船舱深处。

那里坐着一个人。

一个他不敢催、不敢问、甚至不敢大声呼吸的人。

卫老闭目如枯木。灰白的头发垂在肩侧,双手搭在膝上,呼吸绵长得像江水本身。

外界的一切——舰队的喧哗、士兵的骚动、江面上那条轻舟——仿佛都与他无关。

汪直不敢催。

他只能站在那里,望着江心,一言不发。右肩的刺痛一阵一阵地传来,好似在提醒他时间没有停滞。

轻舟上,南宫安歌望着黑压压的船队,沉默了很久。

晨雾在他的青衫上凝成细密的水珠,顺着衣褶往下淌。

灵犀飘在他身侧,半透明的身形在雾中若隐若现:“主人,此地有立道境修士坐镇。”

“正好。”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南宫安歌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那朵莲花只剩下最后一瓣,透明得像要化进皮肤里。他看了很久,久到灵犀以为他在发呆。

小虎蹲在船头,尾巴卷着船舷,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他。

它早就看透了。小主只剩下不到一年的命——

突破问天境,是唯一的生路。

而突破最快的方式,就是把自己逼到绝境,与强者死战。所以他才来这里。不是为了送死,是为了活。

“小主,本尊知道你想干啥。”

小虎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你是想拿命去换一个突破的机会。”

南宫安歌没有否认。

“幽冥殿不会杀你,但会把你打残。”小虎说,“你确定?”

“确定。”

“为什么?”

南宫安歌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琸云剑轻轻擦拭了下。

“叶三哥是个变数。”他说,声音很轻很稳,“他体内已有完整的天机钥匙。

在幽冥殿将他带回去之前,他们不会杀我——这是我死战的本钱。”

顿了顿,声音更轻:“何况……我欠彩衣的,欠那些死去百姓的,不只是一个交代。

可若只是等死,这个交代都给不了。”

小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那就去吧。本尊陪你。”

灵犀叹了口气,飘到他身侧,半透明的身形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那触感像一阵凉风:“老夫也陪你。别死。”

南宫安歌笑了。

很淡,却笃定。

“不会死。至少今天,不会。”

他从船头站起身来。

麻衣上的水珠簌簌落下,落在船板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琸云剑与雷鸣剑,一金一紫,在晨雾中隐隐发光。

北雍的船队中,一艘小船从巨大的战船缝隙中缓缓驶出,静静的停在数百艘巨舰前。

船头立着一个灰白头发的老者,眼窝深陷,双眼却亮如灯盏。

他穿着深青色的长袍,没有甲胄,没有佩饰,只有腰间悬着一柄剑。剑身幽蓝,水纹流转,隐隐有波涛之声。

——卫老。

他望着江心那条轻舟,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从轻舟上移开,扫了一眼南岸——

那座势在必得的城池,那些疲惫的守军,那些连刀都握不稳的老兵。

然后他的目光又回到轻舟上,回到那个麻衣少年身上。

他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被江风送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南宫安歌。”声音沙哑,“你不该来这里。”

“道不同,何须多言。”

卫老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晨雾,落在南宫安歌脸上。

一瞬间,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变得凌厉,而是变得很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大势已去,北雍守不住,南楚也守不住的。你的太爷爷已选了路——

幽冥殿待他不薄。殿主有令,要你活着。放下剑,我保你性命。”

南宫安歌笑了。

那笑容淡如江雾,几乎看不清。

“我姓南宫,可与南宫家没有血脉关系。何况,姓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亲眼见太爷爷做的事——为长生,杀死自己的亲孙子。

那不是我的路。”

卫老没有接话。

“你的路是什么?”

“杀该杀之人,伐该伐之恶。”

南宫安歌望着那片黑压压的船队,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这条路,走到头。”

“你走不到头。

因为你的命……已快到头了。”

“那就……走到命的尽头。”

卫老盯着他。很久。

然后他缓缓从船舷边抽出了那柄剑。剑身出鞘的瞬间,方圆百丈的江水忽然安静了——

不是平静,而是一种被某种意志压制的沉默。像一头巨兽,在主人的召唤下缓缓睁开眼。

“你就算能打败我,也阻止不了这场战争。何况……”

他没说完,境界碾压,水系功法在大江之上……无敌!

“我知道。”南宫安歌的声音平静如水,“可该守的,还是要守。”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让卫老看不透的东西——

不是少年人的意气,不是亡命徒的癫狂,而是一种很干净、很笃定的光。

“殿主要活的,您不会杀我。我有什么可怕的?”

卫老一怔。

然后他笑了。苦笑!

是的。殿主要活的。

这一条指令,就是他的枷锁。

而对面那个少年,已经把这条枷锁看得清清楚楚。

南宫安歌在身前竖起了琸云剑。

金光在晨雾中亮起,像黎明的第一道光。

“我……拿您试剑。”

琸云剑指向卫老,剑尖稳稳当当,没有一丝颤抖。

卫老从快船船头信步走下,脚踏江面。江水自动托住他的脚,像迎接一位君王。

他没有施展任何身法,就这样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走向南宫安歌。

每一步都踩在江水上,却如履平地。衣袍不动,发丝不飘,整个人与江水融为一体。

潜渊剑垂在身侧,剑身上的水纹一道接一道亮起,幽蓝的光芒在江雾中扩散,像涟漪,又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方圆百丈的江水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了。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被某种东西压住了。

风还在吹,帆还在响,可所有这些声音都变得很远,很模糊,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

南宫安歌感觉到了那种压制。

不是灵力上的压制——是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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