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俟城的城门比温禾预想的还要矮。
他骑在马上远远看了一眼,那道夯土城墙灰扑扑的,墙头上插着几面褪了色的旗帜,在风里耷拉着,像是挂了好几年没换过。
城门口站着几个人,为首的穿着一身半旧的铁甲,身形敦实,面皮被风沙磨得粗糙发红,看到温禾的队伍靠近,便带着身后几个校尉迎了出来。
那人在马前站定,叉手行礼,声音带着西北武将特有的粗哑:“末将周承泰,奉李大总管之命留守城,见过高阳县伯。”
温禾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齐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人看着四十出头,眉间有一道竖纹,像是常年皱着眉头留下的痕迹,甲胄上的铁片磨得发亮,边角处有几道细长的划痕,看得出是穿了有些年头的旧物。
温禾还了一礼:“周将军辛苦了。”
周承泰直起身来,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温禾往城门里走。
进城之后温禾才发现,这座城比他预想的还要萧条。
街道两侧的土坯房大多塌了半边,剩下几间勉强立着的,墙皮也掉得差不多了。
几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蹲在墙角,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们,也不跑,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一个老人坐在自家门槛上,怀里抱着一只瘦得没形了的羊,那只羊也耷拉着脑袋,一人一半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就这么靠着门框晒太阳。
温禾走了一段路,侧过头问周承泰:“这城里现在还有多少户人家?”
周承泰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回县伯,原本有六千多户,慕容伏允出兵的时候把青壮都走了,粮食也搜刮了大半,留下的都是些老弱妇孺,走不了的,也没地方去的,估摸着还剩不到两百户。”
他说完看了温禾一眼,又补了一句,“他们对咱们......有些敌视。”
温禾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街道边那个抱羊的老人。
他随即收回目光,语气平淡:“这不奇怪,毕竟这一战,我们的对手就是他们的儿子、父亲、丈夫。”
“而那些人都死在了我们的手里,他们不仇视那才叫奇怪。”
周承泰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温禾在城门口站了片刻,又开口了:“既然他们敌视我们,那就想办法让他们不敌视。”
周承泰抬起头来看向他,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温禾继续说:“愿意帮我们的,给粮食、给布、帮他们修房子,不愿意的,只要不闹事,也不为难他们。”
他顿了一下,“但如果有谁敢在这个时候趁机作乱,那就按军法处置。”
周承泰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拱了拱手,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末将明白,县伯高明。”
温禾摆了摆手,没有接他这句马屁
接下来的日子,温禾把带来的人分成了几组。
一组人在城里巡逻,维持秩序,一组人挨家挨户地走,帮那些百姓把塌了的院墙重新垒起来,把漏风的屋顶用草席和土坯补上。
城东的粮仓也被打开了,粮食分装成小袋,挨家挨户地送过去。
那个抱羊的老人接到一小袋黍米的时候愣住了,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又抬头看了看那个递粮给他的士兵,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那士兵倒是大大咧咧的,冲他摆了摆手:“不用谢,我们总管说了,你们好好活着,以后日子会好过起来的。”
老人攥着那袋米,喉咙里翻了几翻,最终只挤出了一句含混的“多谢”。
温禾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士兵在街道上来回奔走,周承泰站到他旁边,也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县伯,这些百姓......真的会领情吗?”
温禾没有转头:“领不领情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他们知道,我们来了之后他们的日子比以前好过。”
“伏俟城这地方,我们不了解,他们了解,想在这里站住脚,光靠刀剑不够。”
周承泰看了他一眼,认真地点了点头。
温禾带来的那些俘虏也在城外住了下来。
城北的空地上支起了帐篷,俘虏们被编成队,分到了各自的住处。
温禾让人每天给他们两顿饭,虽然不算丰盛,但至少能吃饱。
刚开始那几天俘虏们还带着几分警惕,像是随时准备逃跑的样子,但过了几天,看到那些士兵确实没有为难他们,也没有打骂他们,那股紧绷的劲儿就慢慢松下来了。
一个年轻俘虏蹲在帐篷门口啃干饼,看着旁边一个士兵正蹲在地上磨刀,犹豫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你们......真的不杀我们?”
那士兵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杀你们干嘛?杀了你们谁修路?”
年轻俘虏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得到这个回答,低下头啃了一口干饼。
吃着吃着,他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呜呜呜,不用死了。
自己不用被唐军塞到那个尸体堆砌的山里面了。
活着真好啊。
温禾在城北的空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俘虏蹲在地上吃干饼。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俘虏队列前面,清了清嗓子。
那些俘虏抬起头来看着他,有人嘴里还嚼着饼,有人手里的饼停在了半空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温禾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很,像是在跟人聊家常:“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想跑,对不对?”
没有人接话,但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手里的饼。
温禾继续说:“跑出去也是死,外面是荒漠,没有水没有粮食,你们跑不了多远。但留在这里,好好干活,至少能活。”
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而且等这条路修好了,你们就不用当俘虏了,到时候想走的可以走,想留的可以分地。”
俘虏队列里安静了片刻,有人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
温禾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这个人看着好眼熟!”
“是,是他,是那个魔头!”
“我想起来了,他就是唐军那个喜欢将尸体堆成山的魔头啊!”
刚才这些俘虏都没有反应过来。
温禾离开没多久,他们才想起来刚才说话的那个少年是谁!
天呐!
那个魔头居然不杀我们,还给我们活路?
这里面不会有什么阴谋吧?
也就是温禾走的快,如果他留下来听到这些人的话,肯定先让他们饿上几天。
魔头?
你全家都是魔头!
不久后。
温禾把齐三叫到跟前来交代了几句,让他先去岐州找荀珏,让荀珏把手头的事交接一下,带几个工部的人过来。
然后再跑一趟长安,去工部找阎立德,把之前岐州招标修路的那些世家都通知一遍。
齐三听完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小郎君,那些世家的人愿意来吗?伏城这地方也太偏了。”
温禾不以为意地笑了一声:“你告诉他们,这条路修好了,沿途的驿站、商铺、田地都归他们经营,他们自然会来。”
“而且来干活的又不是这些人,我是让他们来买俘虏给他们干活的。”
齐三闻言,看着自家小郎君,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感觉小郎君的眼里写满了狡诈。
“你这什么眼神?”
温禾一回头见他眼神有些古怪不禁蹙了蹙眉头。
齐三连忙摇头说:“小人眼睛里进沙子了,那个小郎君,小人走了。”
“莫名其妙。”
温禾看着他想逃跑似的离开,一脸疑惑。
现在也没有风啊,哪来的沙子吹来啊。
送走齐三之后,温禾花了几天的时间,带着袁浪和几个斥候出城走了几趟,把伏俟城周围的河道、丘陵、戈壁都摸了一遍。
他蹲在城外的一片土坡上,用炭笔在舆图上画了几道线,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片灰黄色的旷野,然后对袁浪说:“往北去大非川方向的路先放一放,先修往东去河州的这一段。”
袁浪跟在他后面,手里也拿着舆图,听了这话低头看了看图上标注的河州方向,又抬头看了看脚下的土路:“可这条路现在连路基都没有。”
温禾笑了一声:“所以才要修啊。”
说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翻身上马,朝城外的营地策马而去。
接下来的日子,温禾在伏俟城扎下了根。
他把那些俘虏编成了施工队,每天带着他们出城丈量路线、平整地基。
那些俘虏一开始干活磨磨蹭蹭的,有人偷偷把铁锹藏在草堆里假装不见了,有人蹲在路边磨蹭半天也不动一下。
温禾也不着急,让人在城北支了几口大锅,每天干完活的就有一碗热粥喝,干得多的还能多分一块饼。
三天之后,那些偷懒的人发现自己碗里的粥比别人稀了一半,老老实实去把铁锹找了出来。
这是给一个甜枣。
当然也有那些真的不想干的。
温禾觉得自己是一个心善的人。
所以便将那些人都送去安眠了。
很快,就在伏俟城外,温禾确立的工地附近,赫然出现了一座尸山......啊不对,应该叫京观。
“还得是这玩意好用啊。”
看着刚刚竖立起来的京观,温禾拍了拍手,然后转身朝着那些俘虏看去。
“好好干活,千万别再有人偷懒了。”
他笑得格外和善。
天空明明艳阳高照,可那些俘虏都感觉浑身冷的可怕。
温禾有时候也亲自下场,挽着袖子扛着一根木桩走到路基旁边,他也不干活,就这么盯着。
俘虏们一看到他来了,干活的速度明显快了不少。
嘿,效率居然提升了不少。
温禾看着他们这么努力的样子,不由得觉得欣慰啊。
他冲着身旁的袁浪挑了一下眉头笑道:
“看吧,打打杀杀多不好,咱们要以理服人,我这以身作则,他们就是干的卖力。”
袁浪在一旁对于温禾的总结表示了肯定。
“总管说的在理。”
伏俟城的百姓在最初的戒备之后,态度也慢慢有了变化。
一开始他们只是远远地看着那些士兵在街上巡逻,后来有几个胆子大的妇人拿着破碗去城东领粮食,再后来有人主动去找那些帮忙修房子的士兵说自家屋顶哪里漏雨。
温禾有时候也会带人去。
他年纪不大,脸上却带着和蔼的笑容。
倒是没有几个人怕他的。
这一日他又遇到了那个抱羊的老人
抱羊的老人正拄着拐杖走到城门口,站在温禾面前,把那只瘦得不成样子的羊往前推了推,说:“你吃吧。”
温禾低头看了看那只羊,又看了看老人那张满是沟壑的脸,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这羊你留着自己养,等路修好了,日子会好起来的。”
老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只羊,最终没有坚持,拄着拐杖慢慢转身走了。
“不重要了,我三个儿子都死了,孙子也死了,什么都不重要了。”
看着他的背影,温禾愣了片刻。
他一直不觉得自己是个冷血的人。
但此情此景他竟然没有一点感触。
“难道我真的变得冷酷无情了?”
温禾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羊,蹲下身子将他抱了起来,小声问道。
那只羊也正看着他,还冲他咩了一声。
看着他,温禾失笑的摇了摇头。
“你说的不对,我从来不是冷酷无情,只是我知道......如果我不杀异族,那么日后被屠戮的便是我们的后代。”
“我是个平庸的人,想不到一个好的主意去让他们从能戈善武变成能歌善舞,所以只能用刀剑说话了。”
他眼眸微微眯起,抱着羊的双手紧了紧。
那只羊突然剧烈挣扎了起来,然后朝着温禾踹了一脚,竟然逃脱了。
温禾冷眼看着那只挣扎着想要逃离的羊。
“袁浪!”
他喝了一声。
在他身后的袁浪拿起神臂弩射出一箭,将那小羊钉在地上。
“畜生就是畜生....今晚烤了。”
温禾轻蔑地哼了一声,拍了拍胸前残留下的羊毛,转身走了。
几日后。
齐三到岐州的时候,荀珏正在公廨里翻一份工部的图纸。
他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齐三站在门口的时候,手里的图纸顿了一下,随即放下,站起身来。
齐三把温禾的信递过去的时候,荀珏接过来看完,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说了一句:“知道了,某收拾一下便动身。”
齐三也没有多留,拱了拱手便转身走了。
荀珏站在公廨里,手里攥着那封信,站了很久。
齐三已经走了,脚步声在廊道里渐渐远了。
公廨里安静下来。
荀珏低头又看了一遍信上的字。
信上的内容不长,大意是让他把手头的事交接一下,带几个工部的人去伏城,修路的事需要他。
荀珏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动作不快不慢。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上,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那张摊开的图纸上。
图纸画了一半,是岐州那边一段驰道的排水沟设计,炭笔的线条还停在沟渠转弯的地方,没有画完。
他伸手把图纸卷起来,放在案角,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秋天快结束时那种温吞吞的寒意。
荀月是在他站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之后推门进来的。
荀月手里端着一碗茶,看到荀珏站在窗边,脚步顿了一下:“兄长,你还没收拾?”
荀珏转过身来,语气平淡:“收拾什么?”
荀月把茶碗放在案上,指了指被他卷起来放在案的那份图纸:“工部那边的事,你不是说要交接一下吗?刚才我路过前院的时候,看王主事还在等着,说是想问那道排水沟的尺寸。”
荀珏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告诉他,图纸我改完了,按原来的尺寸做就行。”
荀月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他的脸色:“兄长,你没事吧?”
荀珏看了他一眼:“我能有什么事?”
荀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哦”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公廨里重新安静下来。
荀珏站在窗边没有动,风从外面进来,把他案上那几张零散的纸页吹得微微晃动。
刚才看信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去注意温禾写的称呼。
他写的是荀郎中......
想到自己的举止荀珏真的觉得有些可笑。
自己到底是在害怕什么?
“狗王!”这两个字几乎是从他牙缝中挤出来的。
但是却没有声音,或者说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过了好一会,他才缓缓地回过神来。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从案角拿起那卷图纸展开,看了一眼那道没有画完的排水沟又合上了。
他把图纸放回案角,走到旁边的架子前,取下那件挂了大半年的青色官袍,抖了抖,披在身上系好腰带。
他是荀郎中,大唐工部正五品上的虞部郎中!
“荀月,把王主事叫回来,图纸的事,某当面跟他说清楚。”
荀月的声音从前院传来,带着一点意外的语气:“兄长你不是说按原来的尺寸做就行吗?”
荀珏回了一句:“改了尺寸,让他过来,某当面跟他说。”
荀月应了一声,脚步声朝前院方向去了。
他倒是也没有怀疑。
因为他兄长做事和以往不同了,特别喜欢亲力亲为。
还很喜欢说教下属。
荀月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兄长可是虞部郎中啊。
指导下官那不是应该的嘛。
当然荀珏也是这么认为的。
“哦对了,准备一下,去伏俟城。”荀月离开前,荀珏才想起温禾的事情。
闻言,荀月愣了一下,有些不解地问:“去伏城?那边不是刚打完仗吗?兄长去那边做什么?”
荀珏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高阳县伯要修路。”
“去荒漠修路,这高阳县伯还真是折腾......”荀月有些埋怨,只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荀珏狠狠的瞪了一眼。
荀月见状,连忙躬身认错。
“兄长,小弟失言了。”
“记住,言多语失,特别是对那个人......”
荀珏的眼眸闪过一丝的阴霾。
荀月被他这么看着,不由得觉得后背发凉,连忙将身体弯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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