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沧州的晨雾散得很慢。
这片草场地势低洼,每到这个时节,晨雾总要到日头升起两杆高才肯退去。
雾中的帐篷像一座座灰白色的土丘,散落在缓坡上,羊圈的木栅栏歪歪斜斜地立着,几只羊正低着头啃食草根上凝出的露水。
几个上了年纪的党项老人站在羊圈旁边,弯腰用木棍把羊群往栅栏外赶。
他们身后跟着几个半大的孩子,手里攥着树枝,蹦跳着去赶那些走得慢的羊羔。
远方传来马蹄声。
起初是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滚动,几个老人没有太在意。
这片草场虽然归党项人管,但偶尔也有行商或者巡边的队伍经过,马蹄声不算稀罕。
可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是从一道缝隙里涌进来的水,从稀薄变得浓稠。
一个老人停下了手里的木棍,直起腰来眯着眼睛朝远处望去。
雾还没有完全散尽,灰白色的水汽中隐约能看到一片暗色的轮廓在移动,那不是商队该有的速度和阵型,那是军阵。
“唐人的旗......”
另一个老人也直起了腰,手里的木棍慢慢垂了下去。
他认出了那面旗帜。
红色底布,黑色字迹,在晨风中翻卷着。
他昨天还听部落的首领说,已经和大唐人和解了,唐人不会再来了。
可那面旗子正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像是一块正在蔓延的墨渍,从雾里压过来。
他身旁一个年轻些的牧民连忙将身旁的一个孩子拽到身后,低声急促地说:“快带孩子们跑!”
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片暗色阵列在雾气完全散开之前就已经加速了,马蹄踏过湿软的草地,溅起泥点和草屑,阵列前端直直地朝着羊圈和帐篷的方向压过来。
前面老人还没来得及拔出腰间的弯刀,就被一匹冲在最前面的战马撞倒了。
后面老人倒是拔出了刀,他举刀朝马颈方向挥去,刀刃擦过马颈的皮毛,没有伤到要害,下一秒便被马背上的骑手一刀劈中肩膀,踉跄着退了两步,手里的刀掉在地上,被后续冲上来的马蹄踏过。
那些孩子尖叫着四处跑散,有的朝帐篷跑去,有的朝羊圈背后躲去,可骑兵的速度比他们快得多,追上一个,刀光一闪,就再没有第二个动作了。
几个年纪大一些的孩子试图护住更小的,他们站在帐篷前面张开手臂,用党项话朝那些骑兵喊着什么………………
大约是在求饶,又或者是在呼喊某个名字………………
可骑兵没有停下,阵列也没有减速,马蹄和刀刃的节奏保持着均匀的推进速度,像是一台正在运转的机器,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判断,只需要继续往前推进。
不远处的另一处营地也是一样。
那里的草场上散落着几堆没有收拾完的羊粪,几匹拴在木桩上的马正在低头啃食干草,营地里没有男人,只有几个老人围坐在帐篷门口,手里端着茶碗闲聊。
唐军骑兵从营地侧面绕过来的时候,他们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等一个老人抬起头,看到那排铁甲已经逼近到不到二十步距离时,他手里的茶碗掉在了膝盖上,汤水洒了他一裤腿,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第一刀已经落了下来。
那些老人试图用弯刀阻挡,可他们的动作太慢,力量也不足,刀锋要么被震开,要么被直接格挡到一边。
有人被劈中肩膀后倒在地上,有人被马匹直接踩过,有人在跑了几步后被追上,刀从后背刺入,身体前倾着扑倒下去。
帐篷被从内部扯开,那些躲在里面的孩子被一个个拖出来,哭声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尖利,刺耳,短促,像刀子一样划过早晨的空气。
不远处,李道彦骑在马上,随着军阵继续向前推进。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正在被扫荡的营地上,而是落在更前方那片还没有被雾气完全覆盖的地平线上。
一个斥候从侧翼策马赶来,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住马,拱手禀报:“启禀总管,先锋大军自一个时辰前进入西沧州以来,已连续推进两处部落驻地,共计斩杀敌众一万余人,前方再无抵抗,西沧州已门户洞开。”
斥候顿了顿,没有补充那些被斩杀的人中几乎全是老人、女人和孩子。
他一路上已经见过太多那样的场面了,即便说出来,李道彦也不会在意。
军报上的数字不会区分年龄和性别,一万多人的斩获,报上去就是实打实的战功。
李道彦果然没有追问细节,只淡淡地点了点头:“继续行军。一日之内拿下西沧州。”
他身后的几个将领齐声应诺,有人拨转马头去传令,有人低头查看舆图上标注的下一个部落位置。
阵列重新收拢整备,马蹄踏过被露水浸透的草地,留下无数深浅不一的印记。
只有一个将领在策马跟上来的时候迟疑了片刻,靠近李道彦身侧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总管,说来有些奇怪,这几个党项部落里的青壮似乎都不在,留下的大多是老弱妇孺,一路推进都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未将担心,其中
会不会有埋伏?”
李道彦没有将李道宗的信给这些将领看,他们自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道彦没有转头看那将领,目光依旧落在前方,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怕是他们的青壮都去协助吐谷浑了,不必管此事,继续前进,遇到党项部落尽数绞杀即可。”
那将领听了,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
党项人既然已经与吐谷浑合流,青壮被抽调去前线也说得通。
他没有再追问,应了一声“喏“,策马退回了自己的位置。
阵列继续向前推进。
每一处经过的营地在短短半个时辰之内都被彻底扫荡干净,帐篷被推倒,栅栏被踩碎,活着的人被驱赶着聚拢到一处,然后被骑兵阵列来回穿过。
李道彦没有下令留俘虏,也没有下令区分平民和士兵,他的命令从一开始就是最简单的三个字......杀过去。
他的阵列像是推过草地的铁犁,把沿途的一切都翻了一遍。
那一天太阳落山之前,西沧州境内六个党项部落的驻地全部被唐军阵列覆盖了一遍。
活着的人寥寥无几,偶尔有几个侥幸逃脱的党项人在暮色中沿着沟渠或干涸的河床往西拼命跑,跑得嘴唇干裂发紫,也不敢停下来歇一口气。
两日后,吐谷浑境内。
党项军的速度比拓跋赤辞预想的还要快。
从乌海出发之后,骑兵沿着河谷一路向西推进,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吐谷浑的驻军散落在各处草场和小城之间,消息传递不畅,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党项人的前锋已经压到了城下。
第一座小城在一个时辰之内就被攻破了,守城的吐谷浑士兵甚至没有来得及关上城门,就被涌入的骑兵冲散了。
第二座城撑得更短一些,党项人从侧翼绕过了城墙,从一处没有设防的缺口冲入,半个时辰后城头的旗帜就换了颜色。
城中那些吐谷浑人被驱赶出城,老人和孩子走在前面,青壮跟在后面,有人手里还攥着来不及收拾的家当,被身后的党项骑兵催促着加快脚步,稍慢一步就有一声怒喝在身后炸响。
对于拓跋赤辞来说,失去乌州之后,党项人日后的栖息地就在这片乌海附近了。
这里以后就是他们的地盘,留下这些吐谷浑人,日后只会是麻烦,不如全部赶走,把这片草场彻底空出来。
夜色降下来的时候,拓跋赤辞带着人住进了刚刚夺下的吐谷浑小城里的府衙。
前院的篝火烧得正旺,几头羊被架在火上翻烤,油脂滴进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拓跋赤辞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缴获来的金杯和银盘,肉切得厚实,酒倒得满盈,几个部落首领围坐在两侧,有人端着酒碗,有人正用刀切着羊肉,有人在低声议论明天要继续向西推进多少里。
拓跋思头坐在拓跋赤辞身侧不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碗酒没有急着喝,目光在那些说说笑笑的首领脸上扫了一圈,又收回来,低头抿了一口。
府衙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阵冷风裹着外面的夜色和烧过什么东西的气味涌进来。
一个党项士兵踉跄着冲进门槛,进门的时候还被绊了一下,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站起来,就那样跪着,胸口剧烈起伏,嗓子眼里还卡着一口没有咽下去的气。
帐内的说笑声在他进门的那一刻就停住了。
有人手里的酒碗还举在半空中,有人正往嘴里送一块肉,动作都顿住了,所有人的目光落在那跪地的士兵身上。
拓跋赤辞端着金杯的手没有放下,但也没有再举起来。
他看着那士兵,沉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警觉:“何事?”
士兵抬起头来,声音哑得像是有沙子在喉咙里磨过,嘶吼道:“大酋长......唐,唐人屠了西沧州!”
“六个部落都死了,只有十几个人跑出来了,他们现在就在城外。”
金杯从拓跋赤辞手中滑落,砸在案上又滚到地上,酒液泼洒出来,顺着案沿往下淌,涸进他衣袍的下摆里,他浑然不觉。
帐内安静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一个坐在帐角的首领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急,撞翻了面前的案几,酒碗和盘盏哗啦一声全掉在地上,酒液泼了他一裤腿,他浑然不觉。
他身后另一个人也站了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强撑着的镇定:“你说的是哪六个部落?”
士兵低着头报了几个地名。
第一个站起来的中年首领在听到第一个地名时,脸上的血色就褪尽了。
那是他自己的部落。
“逃出来的只有十几个人,其他的人,都死了!”
三万多人啊!
竟然都死了!
大唐人,无耻!
无耻啊!
那中年首领的身体晃了一下,猛地闭上眼,直挺挺地往后倒。
他身后的人连忙伸手去扶,可他的腿已经彻底软了,像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架子,两个人合力才勉强把他托住。
他靠在一根柱子上,张着嘴,像是想呼吸却吸不进去,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含糊的话。
另一个首领捂住了胸口,面色已经惨白一片,他想要站起来又跌坐回去,旁边的人连忙按住了他的肩膀。
西沧州六个部落的首领,此刻有四个坐在这帐内,每一个人都像是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堂,脸上的表情从困惑转为恍然,又从恍然转为一种压不住的颤抖。
那个刚才自己部落被报出名字的首领被扶到一旁坐着,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一个年轻些的首领猛地拍案而起,嘶吼道:“杀回去!现在就杀回去!打回西沧州!我要杀光那群唐狗!”
另一个首领跟着站起来,声音沙哑而凄厉:“我儿子还在部落里!他……“
拓跋赤辞没有等他说完。
“啊…………!”他猛地发出一声怒吼,声音从胸膛深处炸开,嘶哑、愤怒、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栗,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里的野兽。
他伸手抓起案上的金杯,狠狠砸在地上,金杯撞击青砖地面发出一声闷响,弹了两下滚到了墙角。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又粗又重,双拳攥得指节泛白:“唐人!无耻!一群狗崽子!温禾他骗了我!”
拓跋思头也站了起来,面色同样难看,但他的反应比其他人冷静一些。
他听到这个消息时先是不信,他见过温禾,那个人虽然手段狠辣,说话不留余地,但拓跋思头总觉得他不是那种背信弃义的人。
至少不会在自己亲口答应的事情上翻脸翻得这么快。
他连忙起身走到那个士兵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那几个逃出来的人现在在哪里?把他们带进来。”
士兵应了一声,转身快步出去,不多时便带了五六个人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年轻人满脸血污,衣衫破烂,靴子丢了一只,光着脚踩在地上,脚趾上有凝固的血块和干涸的泥浆。
他一进门就愣住了,目光越过众人,落在坐在帐内的一个首领身上。
那个首领也愣住了......那是他的父亲。
“阿爹!”
年轻人猛然朝父亲跑去,可他跑了两步膝盖就软了,整个人扑倒在地,他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他父亲快步跑过去蹲下来,双手扶着他的肩膀,想把他拉起来,可他哭得浑身发抖,怎么都站不稳。
他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同一句话:“阿爷死了,阿娘死了,小妹也死了,全是唐人杀的,那群天杀的魔鬼,他们直接冲进营地就开始杀......”
他父亲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含混的呜咽,泪水顺着鼻翼往下淌,滴在儿子的后背上,涸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帐内的气氛瞬间像被点燃的干草一样炸开了。
一个首领猛地拍案而起,嘶声喊着:“报仇!杀回去!现在就出兵!管他什么乌海乌海,先杀光那群唐狗!”
另一个首领紧跟着站起来,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颤栗:“我部落里五千多人,一个活口都没留下?一个都没有?”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已经抖得不像话了。
有人拍着桌子骂人,有人在喊打喊杀,有人低头抹了一把脸,起身就朝外走,甲片碰撞的声响在帐内此起彼伏。
拓跋思头连忙快步走到门口拦住那个正要往外冲的人,提高嗓门喊了一声:“都冷静一下!”
可他的声音在那些怒吼和哭骂之中几乎听不见。
有人转过头来瞪着他,目光里带着怀疑和敌意,一个首领指着他鼻子质问道:“你是不是跟唐人串通好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要动手?你和大唐人去河州谈判,回来就让我们出兵,现在我们的部落被屠了,你怎么解释!”
另一个首领紧跟着接话:“我们听你的话出兵去打吐谷浑,后方的老小都被杀光了!这就是你谈回来的结果!”
拓跋思头被那些目光和质问刺得肩膀一紧,他往前迈了一步,语气放得又急又硬:“蠢货!我要是跟唐人串通,我自己还会在这里吗?你们先弄清楚到底是谁动的手……………”
他转向那些逃回来的幸存者,急切地问道。
“那支唐人打的什么旗号?你们看清了没有?”
逃回来的那几个人面面相觑,有人摇了摇头,有人低头看着地面。
那个趴在父亲身上的年轻人抬起头来,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茫然的颤抖:“我不认识唐人的字......但那些刀,那些甲,跟之前在河州城外看到的一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自言自语般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拓跋思头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线,他正要再开口,拓跋赤辞的声音从后面响了起来,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打断的分量:“不用再问了。”
拓跋思头转过身,看到拓跋赤辞已经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拓跋思头,目光越过他,落在帐门口那些正提着刀准备杀出去的年轻党项人身上,声音平静得有些不真实:“大唐人背信弃义,我认错了人。”
他顿了一下,转向拓跋思头,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脸上,语气带着一种沉到底的决绝:“思头,你立刻去找慕容伏允。告诉他,这一次是我错了,我愿意用一万匹战马和河州之地赔罪,但只有一个要求.......我要杀光这群唐人。”
拓跋思头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看着拓跋赤辞那双愤怒的眼睛,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弯下腰,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府衙。
他知道从此以后,唐人和党项不死不休了!
与此同时,西沧州通往西倾山的必经之路上,一座小城刚刚被攻下。
城头的旗帜换了一面,街道上的残火还没有完全熄灭,几处屋檐还在冒着细烟。
唐军士兵沿着街巷散开,收拢俘虏,清点物资,有人把缴获的粮草一袋一袋地码到板车上。
城墙上的血迹还没有干透,顺着砖缝往下淌,在墙根处汇成一滩暗色的水洼。
李道彦骑在马上,从城门口缓缓穿过。
他身上的甲胄没有沾上多少尘土,这一路推进得比他预想中更顺利。
西沧州那几个党项部落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抵抗,那些留守的老人和妇孺不堪一击,他只用了一天时间就把整个西沧州扫荡了一遍。
此刻他站在城门前抬头望去,远处那道山脊线的轮廓已经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西倾山,只要拿下那里,吐谷浑南边的大门就被关上了。
接下来就等着大唐军队三面合围,灭了吐谷浑。
之前他的斥候来侦察过,那处关隘守军不过四千余人,以他手下的兵力,一日之内便可拿下。
他勒住马,侧过头对身旁的斥候说了一句:“拿我的信去报捷。告诉卫国公,我赤水道所部已经拿下西倾山。”
斥候应了一声,正要拨转马头,李道彦身后一个将领策马靠近,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启禀总管,我们距离西倾山还有十五里。此刻就说已经拿下,会不会太早了?”
那将领的语气带着几分谨慎。
李道彦睨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冷意:“西倾山守军不过四千余,明日便可拿下,此刻报捷与明日报捷,有何区别?”
那将领心里有些无奈,但李彦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
以唐军的兵力和士气,西倾山那四千守军确实挡不了多久,一日之内拿下是大概率的事。
他沉默了片刻,便没有再多说,只是拱了拱手退了回去。
李道彦又补了一句,目光扫过身后那些将领,声音里带着几分鼓动的意味:“捷报早一日到卫国公那,我等便可早一日得到转战的军令,尔等难道不想早点下更大的功劳?”
那几个将领闻言,脸上的谨慎散去了几分,有人咧嘴笑了笑,有人笑着附和一声。
“总管高见。”
李道彦收回目光,拨转马头,带着队伍继续朝西倾山方向推进。
他身后那几名将领还在低声交谈着。
后面的战事也确实如李道彦所料。
第二天一早,唐军前锋便对西倾山关隘发动了进攻。
关上的守军虽然占据地利,可人数太少,士气也不高,被唐军弓弩压了一轮之后阵脚就开始松动。
不到两个时辰,前锋部队已经登上了城墙,旗帜插在了关隘最高的那座箭楼顶上。
午后阳光正烈的时候,整座西倾山关隘已经落入了李道彦手中。
从山顶俯瞰下去,吐谷浑境内那片灰黄色的草场一直延伸到天边,远处的河流在日光下泛着一道弯曲的银线。
可接下来的几天,事情开始变得不对劲。
李道彦占据关隘之后,按惯例派出了斥候向东南方向探路,联络后方辎重和军令传递的路线。
第一批斥候出发之后没有回来。
他等了半日,又派出了第二批,这一次多派了两个人,沿着同一条路线出发,可同样在出发之后失去了消息。
到了第三天,李道彦派出去的六批斥候,总计二十余人,全部没有任何回音。
直到后方的补给都没有按时送来的时候,他才真正慌了神。
李道彦这才意识到了不对。
他此刻站在关隘的城楼上,手里握着那把佩刀,目光落在那条通向东南方的道路上。
路是空的,黄昏的光线把路面照成一片暗黄色。
他收回目光,对身旁的将领说了一句:“通知下去,明日留下三千人,其余人马撤回西沧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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