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明德门外。
暮春的风裹着尘土从官道上卷过来,吹得城门口的旗帜猎猎作响。
守门的金吾卫校尉正低头查看一份入城文牒。
忽然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急。
金吾卫校尉抬起头来,还没来得及看清,一匹快马已经冲到了城门前,马背上的骑手伏低身子,甲胄上满是尘土,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让人不敢拦的急切。
他扯着嗓子高喊了一声:“急报!”
金吾卫校尉反应极快,朝两侧猛地挥手:“让开让开!都让开!”
两侧的士兵和行人纷纷向后退去,腾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没有人真的去拦他,敢在明德门外这样纵马的人,身后一定带着天大的消息。
那斥候从城门洞里穿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
围观的百姓有人被吓了一跳。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所有人都明白,要出大事了。
消息先送到了兵部。
兵部的官吏正在公廨里整理一份公文,听到急促的脚步声抬起头来,那斥候已经冲到了门口,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迫:“吐谷浑举兵十三万,犯我河州、郑州、廓州三地!”
那官吏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汁从笔尖滴落,在纸面上涸开一小片暗色的痕迹。
他没有低头去看,放下笔站起身,快步朝公廨深处走去。
长孙无忌正坐在公廨里批阅一份子,听到门外的动静抬起头来,那官吏推门而入,叉手行礼:“尚书,斥候来报,吐谷浑犯边!”
长孙无忌的手停在半空中,沉默了大约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他猛地站起身来,把手里的折子往案上一拍,骂了一声:“慕容伏允这狂妄逆贼!”
他脸上惯常的沉稳被一层怒意覆盖着。
他来不及整理衣冠,快步走出了公懈,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不久后,两仪殿内。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刚送到的军报,他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看了很久。
江升站在殿侧,低着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李世民把军报放下,抬起头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火气:“最尔小国,怎敢如此!”
长孙无忌站在殿中央,拱手道:“陛下,如今大唐周边外藩都在盯着我大唐,草原上薛延陀的夷男隐隐有与西突厥联合的趋势,此番必须痛击吐谷浑,若不把他们打疼,周边那些观望的藩国就会觉得大唐好欺,而且吐谷浑选
的时机很巧,陇右驰道刚修通,他们就来犯边,这不仅仅是劫掠,更是想试探大唐的反应,臣以为,此战不能姑息,必须以雷霆之势压下去。”
李世民望着他,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在长孙无忌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判断什么,然后开口了:“传房玄龄、温彦博、李靖、魏征、秦琼入宫。”江升应了一声,快步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李世民和长孙无忌两个人。
李世民靠回椅背,目光落在面前那份军报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辅机,此战你觉得何人统兵合适?”
长孙无忌沉吟了一下,拱手道:“吐谷浑不过小国,虽斥候探报号称十三万,慕容伏允自称四十万,然其精兵不过一两万而已,其余多是裹挟的牧民和沿途抓来的壮丁,不堪一击。臣以为不必兴师动众,遣一上将率精兵数万
足以平之。若是大张旗鼓反而让他国小觑了我大唐。”
李世民微微眯起了眼睛。
辅机这是看出来了,朕想要御驾亲征了。
李世民确实动了这个念头,吐谷浑在这个时候犯边,挑的正好是他刚刚把驰道修到陇右的时候,这份挑衅他不可能不接。
这是吐谷浑不满大唐修建驰道!
可朕的大唐要做什么就做什么,何须你个小国置喙!
可长孙无忌这番话把御驾亲征的路堵得死死的,让他不好开口再提亲征的事。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没有接话,也没有反驳。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内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陛下,百骑黄春求见,说是岐州急报。”
李世民抬起头:“让他进来。”
不一会,黄春快步走进来,叉手行礼:“陛下,岐州霍国公八百里加急,高阳县伯温禾以维护河州驰道为由,率领一千飞熊卫赶赴河州!”
李世民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带得御案上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洒在案面上,他没有低头去看,目光直直地盯着黄春:“你说什么?他去了河州?”
黄春低着头:“是,霍国公的急报中说,高阳县伯得知吐谷浑犯边的消息后,以管辖西北驰道修建为由,自称合乎陛下便宜行事之旨,率飞熊卫西行。”
李世民站在御案后面,脸色铁青,沉默了好几息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怒意:“这个竖子......他怎么敢如此!”
他的手掌猛地拍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
长孙无忌站在殿侧,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李世民那副震怒的模样,又垂下了眼帘,没有接话,心里却飞快地转过几个念头。
温禾此去河州,生死未卜,若他死在河州......倒也省了一些事,可若他真的死了,陛下怕是要举倾国之兵踏平吐谷浑。
他压了压念头,拱手道:“陛下息怒,河州有张宝相和苏烈在,高阳县伯应当无事。”
李世民横了他一眼:“苏烈和张宝相压得住那竖子?”
长孙无忌没有接话,因为他知道压不住。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怒意,又开口了:“传李道宗来!”
黄春应声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被李世民召见的人都到了两仪殿。
房玄龄、温彦博、李靖、魏征、秦琼陆续入殿,李道宗是最后一个到的,他进门的时候衣袍还有些不整,显然是从府里匆匆赶来的,在路上他就已经听说了消息。
吐谷浑大军入侵河州、鄯州、廓州三地。
他进殿还没来得及行礼,李世民已经开口了:“任城王李道宗听旨。”
李道宗愣了一下,连忙躬身:“臣在。’
李世民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任命李道宗为漓水道行军总管,即刻召集左领军卫一万人马,乘坐有轨马车出发河州。”
李道宗抬起头来,还没来得及开口,李世民又补了一句:“任命高阳县伯温禾为漓水道副总管,他所率飞熊卫暂归左领军卫统辖,你到了河州,给朕把那竖子看住了,别让他乱来。
李道宗愣住了,小娃娃居然已经去河州了?
他胆子也太大了。李道宗连忙拱手应了一声“遵旨”,转身就走。
殿内的几人都有些愕然,温禾这就成了漓水道副总管了?
他今年......哦,他今年十七了。
这时间过的真快啊。
也该到让他冒头的时候了。
所以对此没有人多说什么。
而且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温禾,而是吐谷浑。
房玄龄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吐谷浑犯边,不敬天朝,按《礼记·王制》有云:“天子巡守,诸侯朝会,有不敬者,其地。’今吐谷浑举兵犯我疆土,轻慢天威,若不以兵戈相加,则四夷皆视我大唐为可欺。臣以为当讨
之。”
温彦博也出列拱手道:“房相所言极是,昔汉武伐匈奴,非为好战,实为边患不得不除。吐谷浑僻处西陲,屡次犯边,此次更是举兵攻我河州、鄯州、廓州三地,若纵容之,则河西、陇右皆不得安,臣请陛下发兵讨之。”
魏征没有说话,但他站在队列中没有反对。
李世民的目光从几人身上扫过,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诸位卿家以为,何人统兵?”
长孙无忌站在旁边轻咳了一声,拱手道:“臣以为,此战非卫国公不可,卫国公久历战阵,兵法娴熟,深谙西北地势,又曾率军平定突厥,于诸将中威望最高,若以卫国公为帅,则军心稳定,战事可成。”
他说完,朝房玄龄和温彦博看了一眼。
房玄龄微微颔首:“臣附议,卫国公统兵最为稳妥。”
温彦博也跟着点了点头:“臣亦附议。”
李世民抿了抿嘴,目光从三人脸上缓缓扫过,心中叹了口气。
看来日后想再御驾亲征,怕是越来越难了。
他没有把这份心思表露出来,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向李靖:“药师,可愿担此任?”
李靖从武将队列中大步走出,行礼道:“臣,愿往,吐谷浑犯我边境,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李世民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随即,李世民站起身来,走到御案前面,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
“特进李靖为西海道行军大总管,总揽西线战事。”
“秦琼为鄯善道行军总管、尉迟恭为副总管,程知节为积石道行军总管。”
“传旨凉州都督李大亮为且末道行军总管,契苾绀为副总管,岷州都督李道彦为赤水道总管,利州刺史高生为盐泽道行军总管。”
他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人出列领命。
最后,李世民的目光落在房玄龄和长孙无忌身上:“房玄龄监督粮草,长孙无忌监督兵刃。传旨阎立德,驰道沿线所有驿站优先保障军粮转运,不得延误。”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齐齐躬身:“臣遵旨。”
当天下午,门下省的讨伐诏书便拟定好了,经过李世民过目之后,加盖玉玺,正式下发。
诏书的内容不长,却字字铿锵。
“朕闻天地设险,王者有征,吐谷浑僻处西陲,世受国恩,乃敢忘天朝之厚德,举狼心而犯边,河州、鄯州、廓州,三地被掠,朕每念及边民流离,寝食难安,朕既承天命,统御万方,最尔小国,岂敢跳梁!”
“昔汉武北伐,唐尧西征,皆以不靖边鄙,无以安百姓,朕今命将出师,讨此逆贼,凡我大唐将士,当奋勇争先,以彰天威,其或擒贼首、破贼众者,朕不吝封赏。”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诏书抄录了数十份,由驿卒分送各道各州。
最先收到消息的是长安城内的百姓。
朱雀大街两侧的布告栏前围满了人,识字的人站在前面念,不识字的人挤在后面听。
一个穿着短褐的汉子挤到前面,踮着脚听了一会儿,脸色从茫然变成了愤怒,骂了一句:“吐谷浑那些蛮子也敢来犯边?活腻了!”
旁边的人跟着应和。
刹那间周遭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
有人拍着布告栏的木框喊了一声:“打!把他们打回去!”
周围的人纷纷应和着,声音在街面上蔓延开去。
长安城内的茶馆酒肆里到处都是叫骂声,有人拍着桌子骂吐谷浑不知死活。
关内道的折冲府在同一天接到了招兵的军令。
长安城外的几个折冲府门口,天还没黑就已经排起了长队。
队伍里有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也有三十多岁的老兵,有的穿着整齐的衣裳,有的还穿着干活的短褐,靴子上沾着泥。
他们从各自家里赶来,有的走了十几里路,有的从邻县骑马赶来,到了折冲府门口就把马拴在路边,站在队伍里等着登记。
一个年轻后生站在队伍中段,手里攥着一块干饼,啃了两口又揣回怀里,伸着脖子朝前面张望。
旁边一个年纪大一些的汉子看了他一眼:“第一次?”
年轻后生点了点头:“前年就想去了,没赶上,今年说什么也要去。”
那汉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有胆气。
年轻后生咧嘴笑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又伸着脖子朝前面看去。
队伍缓缓向前移动,有人低声说着话,有人沉默地站着,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暮春时节泥土的气息。
而在长安城外的另一处折冲府门口,一个妇人正站在路边,手里抱着一个包袱,看着一个男人从队伍里走出来。
那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衣袍,腰间挂着一把横刀,走到妇人面前,伸手接过包袱:“回去吧。”
妇人低着头,没有接话。男人沉默了片刻,又说了一句:“别担心,打完就回来。”
妇人抬起头来,眼眶有些红,可她终究没有哭出来,只是点了点头,把包袱往男人手里塞了塞:“里面放了两双鞋垫,还有干粮。”
男人接过包袱,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折冲府门口走去。
妇人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又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折冲府的校场上,前来报到的府兵正在登记造册。
一个穿着文吏服的官员坐在案前,低着头飞快地写着什么,头也不抬地问了一句:“姓名?”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黑瘦的汉子,声音不大但很稳:“王二柱。”
文吏抬头看了他一眼:“从哪来的?”
汉子说:“扶风县,走了一天一夜。”
文吏低头记下,又补了一句:“带了兵器没有?”
汉子拍了拍腰间那把横刀:“带了,家里传下来的。”
文吏点了点头,在名册上又添了一笔,然后递给他一块木牌:“去那边领甲胄,领完去西边校场列队。”
汉子接过木牌点了点头,转身朝甲胄发放的方向走去。
校场西侧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整理刚领到的甲胄,有的在低头试靴子的大小,有的靠着墙根啃干粮。
一个穿着旧甲的汉子蹲在角落里,正在用一块布擦拭手里的横刀,刀身已经磨得发亮了,他还在擦,擦得很仔细。
旁边一个年轻人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刀用了很久了吧?”
那汉子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跟了我十年了,当年陛下征伐窦建德,某便是先锋军!”
他说的目光神采奕奕。
年轻人“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又转头看向校场中央那些正在列队的士兵。
见他没理睬自己,那汉子有些不满。
“你这哦是什么意思?”
年轻人笑了笑说:“你跟随陛下多年,现在不还是大头兵,可见你寸功未立啊。”
汉子闻言,嘴角抽搐了一下,不满的哼了一声。
“老子那是想回家种地,前年在辽东,老子砍了五个,上官要给我一个旗牌官,要不是老子那婆姨担心,老子才不会用军功换了土地。”
“我没娶媳妇,所以这一次我肯定要立功当官。”
“哟,小子有志气,听你口音不像是关中人,你叫什么?”
那年轻人赫然站起,英武的脸庞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向着面前汉子拱手说道。
“某确实不是关中人,某乃河东道绛州龙门县薛礼......薛仁贵。”
汉子闻言,抬头朝着面前的年轻人看去。
他轻笑一声:“小子看着读过书......说什么立功,能活下来再说。”
“自然,某未来定然能建功立业!”
风从校场上吹过,把旗帜吹得猎猎作响,夕阳的余晖落在那些铁甲上,泛着一层暗沉的金色。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当天夜里,关内道各折冲府的灯火没有熄过。
长安城内外,那些走了几十里路来报到的府兵在校场上列着队,等着明早的号角。
他们从不同地方来,有不同的年纪,带着不同的兵器,可站在同一片暮色里。
风从西北方向吹过来,带着远处战场上还没有燃起的烽烟的气息,没有人知道这一仗会打多久,可所有人都知道。
吐谷浑这次挑错了时候。
这一战大唐已经等了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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