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那些世家的人面面相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这是新玩意,坐人怕是危险吧?
这马车连个顶棚都没有,车厢也简陋得很,若是出了什么差错从轨道上翻下去。
那摔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
之前不就出事了嘛!
不过很快他们就冷静下来了。
反正实验的又不是他们。
去试也应该是那些民夫去试,到时候若是出了事,怪的也是温禾。
跟他们有什么关系?他们只需要看着就行了。
荀珏也以为温禾是要让民夫来试。
他上前一步,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谨慎:“县伯若是要试乘,某可以安排几个民夫来试。”
温禾摇了摇头:“不用,我上去试试。”
荀珏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县伯,不可。”
李承乾也急了,上前一步。
“先生,太危险了,这东西第一次跑这么远,谁也不知道中途会不会出问题,你不能上去。”
李恪没有说话,可他的脚步往前迈了半步,挡在了温禾和马车之间,意思很明确。
温禾看着他们,倒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语气轻松得很:“不用担心。在东武又不是没坐过有轨马车。”
李承乾连忙道:“那不一样!东武那辆马车是精心打造的,这辆太简陋,连个像样的座椅都没有,先生若是真要试,也该等工匠把车厢加固了再说。”
温禾摇了摇头,目光越过李承乾,落在那辆马车上,声音比刚才认真了几分:“日后我大唐的将士,或许也会坐这样的马车赶赴前线,如果我们都怕,那日后凭什么让他们坐?”
周围的人都怔住了。
没有人说话。
他们看着温禾那张年轻的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位高阳县伯虽然处处针对他们这些士族和世家,可他那颗赤子之心,确实令人佩服。
他明明可以不上去的,可他偏偏要上去。
他明明可以叫别人去试的,可他偏偏要自己上去。
荀珏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县伯若是执意要试,某亲自驾车。”
温禾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好。”
就在这时,李承乾忽然开口了:“先生,我也一起。”
温禾转过头看着他。
李承乾站在他面前,腰背挺得笔直,目光认真,声音不大却坚定得很:“先生说日后大唐的将士会坐这样的马车,我若连坐都不敢坐,日后凭什么让将士们坐?”
温禾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沉吟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行。”
李恪也走了出来:“先生冒险,学生自然不能坐视。”
他站在李承乾身旁,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脚步没有退开。
李愔见状,连忙从后面挤上来,声音带着几分急切:“这么好玩的事情,我可不能落下!先生,我也去!”
温禾抬手朝着他的脑袋轻轻拍了一下:“那就一起,都给我老实点。”
荀珏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心里已经在想。
那是太子。
还有皇子。
若是出了什么事,他荀珏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他咬了咬牙,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跳上了车夫的位置,抓起缰绳。
苏贤也连忙爬了上来,坐到他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荀郎中,某与你一同驾车。”
荀珏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有劳苏县令了。”
就在这时,袁浪带着几个飞熊卫快步走了过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件厚厚的东西。
那是几件羊毛毯子,叠得整整齐齐,厚实得很。
李承乾看着那几件羊毛毯子,愣了一下:“先生,这是什么?”
温禾接过一件,抖开,往身上一裹,动作利落得很:“保护措施啊,你们真以为我会去冒险?一会儿都裹上,万一真出了什么事,也能起到些保护作用。”
李承乾接过羊毛毯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头顶明晃晃的太阳,嘴角忍不住扯了一下:“先生……………这大热天的……………
温禾看了他一眼,语气理直气壮:“不用一直裹着,有意外再说,行了,时候不早了,上车。”
他说罢,自己先翻身上了马车,在车厢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拍了拍旁边的木板:“上来。”
李承乾看了看手里的羊毛毯子,又看了看温禾,叹了口气,把毯子往身上一裹,也爬了上去。
李恪面无表情地接过毯子,裹好,上车。
李愔倒是利索得很,把毯子往身上一搭就跳了上去,脸上还带着几分兴奋。
车厢里挤了四个人,空间勉强够用。
李承乾抓住车厢侧面的木条扶手,李恪坐得端正,李愔倒是好奇地东张西望。
荀珏回头看了一眼车厢里的人,深吸了一口气,抖了抖缰绳,马车缓缓驶上轨道。
轮子卡在木轨上的那一刻,车厢里明显感觉到了颠簸,像是一辆普通的马车上了石子路,整个车身都在微微震动。
看着马车缓缓驶上轨道,那些世家的人又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这高阳县伯,真是有胆色。”
“何止有胆色,他这是真不怕死。那马车能不能跑稳都不知道,他就敢带着人上去,还带着那位...………”
说话的人声音压得更低了,用下巴朝车厢的方向努了努。
“若是那位出了什么事,陛下怕是要震怒。”
“所以荀珏才亲自驾车啊,你没看他脸色都白了?”
“要我说,他是不是太莽撞了?他是太子之师,自己以身犯险也就罢了,竟然还带着那位一起,若是真出了什么岔子,他担得起吗?”
“可那位是自己要上去的,你没听到吗?”
“自己上去又如何?出了事,陛下追究起来,还不是要找他?”
“这话倒也是......”那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这位做事有时候真是让人看不懂。”
旁边一个老者摸着胡须,慢悠悠地开口了:“老夫倒是觉得,他这不是莽撞,是心中有数,此子当真不可小觑。”
“何况他爱冒险便冒险,与我等何干,若是他出了事......你们………………”
老者说到这轻哼了一声,没再继续说。
周围的人都明白他说的意思。
如果温禾真出了事,怕是在场没有几个会感觉到悲伤或者遗憾。
怕是恨不得开宴会庆祝。
只不过他们心里也都明白,若是温禾出事,怕是在场这些人都要倒霉。
与此同时
马车上的温禾抓着扶手,皱了皱眉:“减震还是差了一些。”
他冲着外面喊了一声:“荀郎中,加速。”
荀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几分迟疑:“县伯,这速度会不会太快了......”
温禾道:“这样的速度检测不了效果,若是荀郎中害怕,那就我自己来。”
荀珏沉默了片刻,然后咬了咬牙,甩了一下鞭子。
马匹迈开步子,加快了速度。车轮碾过铁桦木轨道,发出越来越密集的“隆隆”声。
车厢的震动也随着速度的提升变得更加明显了,像是骑着一匹正在狂奔的马,整个车身都在起伏。
李承乾紧紧抓着扶手,指节泛白。
李恪那张平日里冷冰冰的脸上也失去了血色,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倒是李愔一脸兴奋,嘴巴咧着,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一只第一次坐车的小狗,被颠得前仰后合也不觉得难受。
温禾靠在车厢壁上,感受着每一次颠簸,心里默默记着。
悬架不行,轮轴和车厢之间的连接太硬,路面的每一处不平都会直接传到车厢里。
运货倒是无所谓,可运人的话,这样的舒适度远远不够。
大约半个多时辰后,马车在轨道终点处缓缓停了下来。
荀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松开了缰绳。
苏贤也好不到哪里去,脸色有些发白,手还在微微发抖。
后面的车厢门打开了,温禾先从里面跳了出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子。
然后是李承乾,他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脚步有些发飘。李恪跟在他后面,面如白纸,平日里那副冷淡的表情此刻也绷不住了。
最后出来的是李愔。
他刚跳下车,就弯下腰,扶着马车的轮子,“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温禾回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出息,你看为师我,安然无恙。”
李愔抬起头,擦了擦嘴角,一脸委屈:“先生......”
温禾走过去,拍了拍他的后背:“行了行了,第一次坐这样颠的车,吐了正常。”
他又伸手拍了拍马车车厢,像是在跟马车说话一样:“减震系统确实有点问题,悬架结构还是要改良,在此之前,运人的时候速度得控制一下。”
他摇了摇头,心里想着。
果然,运人和运物的规定还是要分开来。
一辆车不能既拉货又拉人,两种用途对车的要求完全不一样。
拉货要的是承载能力,拉人要的是舒适和安全。
若是混在一起用,两头都做不好。
他转过身,看向荀珏:“荀郎中,记一下,下一批马车,运人和运货的分开造,运人的车加装悬架,座椅也要改进。”
荀珏默默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记了下来。
驰道实验成功之后,颍川荀氏的名字在岐州传开了。
当日那些世家的人亲眼目睹了马车在轨道上飞驰的场景,回去之后便将消息传了出去。
短短几天之内,从郿县到號县,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
荀氏修出了一条能跑马车的木头路,又快又稳,比寻常官道快了何止一倍。
那些世家的人跃跃欲试,一个个都坐不住了。
荀家的工程才刚刚收尾,就已经有好几家人派人来打听,问温禾什么时候轮到他们。
王崇基更是直接派人送了一封信来,信上写得很客气,可字里行间的意思温禾看得明白......王家已经等不及了。
温禾把信看完,随手放在桌上,没有急着回复。
他知道,驰道完工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荀氏还要围绕着驰道修建市集和民居,还有开周围的荒地。
那些民夫修完了路,不能就这么散了,得让他们有活干、有地方住、有田种。
这才是真正的长远之计。
说起来,这件事倒是多亏了长孙无傲了。
如果不是他当初胡作非为,导致那些民夫早早地就举家搬到了附近,如今温禾还得费口舌去说服那些人搬迁。
现在倒好,民夫们拖家带口地住在附近的窝棚里,听说能够在驰道旁边建造房屋,一个个热情比修路的时候还高。
荀月站在工地边上,看着那些民夫扛着木料、挑着土石,热火朝天地干着,忍不住对身边的荀珏说了一句:“兄长,这些人干活比修路的时候还卖力。”
荀珏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那些忙碌的身影上,语气淡淡的:“修路是给别人修的,房子是给自己盖的。能一样吗?”
荀月想了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那些民夫们确实干劲十足。
有人用锄头平整地基,有人用绳子丈量间距,有人搬运石块,有人和泥砌墙。
有的男人一边干活一边跟旁边的人说着以后要种什么菜、养几只鸡,有的女人蹲在路边洗菜淘米,商量着新家要摆几张床。
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打闹,笑声在午后的阳光下传得很远。
荀氏这边的工程进入了第二阶段,而另一段驰道的工程也即将开始了。
从郿县到號县后半段,由范阳卢氏主持的那一段。
卢行瑫站在自己的工地前,看着面前那段还是一片荒草的土地,沉默了很久。
他的身后站着几个卢氏派来的管事,正在低声议论着什么。
卢行嫍转过身来,看了他们一眼,语气很平静:“图纸都拿到了?”
一个管事连忙点头:“拿到了,高阳县伯让人送来的,工部出的图纸,尺寸、坡度、材料都标得很清楚。”
卢行瑫点了点头:“那就照着图纸做。每一段都按照图纸来,不偷工,不减料。
管事们连忙应下。
卢行埳又看了一眼远处那条已经铺好的轨道,然后收回目光,弯腰捡起一块土块,在手里捏了捏,松开,让土从指缝间漏下去。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某这些年学会了一件事,种地不能糊弄,糊弄了地,地就不给你长粮食,修路也是一样的道理。”
管事们听了,面面相觑,没有人接话。
长安,太极殿内。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手里拿着一份奏疏,目光落在上面,可嘴角微微带着一丝笑意。
那份奏疏是岐州送来的,写的是驰道实验成功的事。
温禾在奏疏里写得很简单,只说马车运行平稳,速度达到预期,承重测试也顺利通过,请陛下放心。
他放下奏疏,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岐州的消息,诸位都知道了?”
房玄龄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拱手道:“臣已听闻。高阳县伯在岐州主持修建的驰道,实验顺利,马车运行平稳,速度远超寻常官道,此乃利国利民之大事,臣恭贺陛下。”
他话音落下,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李世民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意深了一些。
他知道,这些臣子早就收到了消息,毕竟当时马车实验的时候,各家各户都派了人在现场看着。
可他不在意他们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他在意的是这个消息传回长安之后,朝堂上的风向变了。
之前岐州的工程失败过一次,朝中不少人都在观望,甚至有人等着看笑话。
如今实验成功,那些人便都换了一副嘴脸,好像从头到尾都是支持的一样。
李世民没有拆穿他们。
“既然岐州的驰道可行,那长安也应该有一条。’
殿内安静了一瞬。
群臣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李世民身上。
有人已经猜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有人还在等着李世民继续往下说。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房玄龄身上扫到长孙无忌身上,又从长孙无忌身上扫到其他人身上,然后开口了:“朕有意从长安修建一条直达郿县的驰道。”
殿内的气氛微微变了一下。从长安到郿县,二百多里路。
这可不是一个小工程。
若是按照岐州的模式来,朝廷不用出一分钱,由世家自己出钱出人修路建市,换取的只是后续的市集管理费分成。
这其中的利益,谁都看得明白。
那些世家的人眼睛都亮了。
他们从李世民的话里听出了一层意思。
这条驰道似乎不是投标,而是由陛下指定。
也就是说,谁能拿到这条路的修建权,谁就能拿到二百多里驰道沿途的市集和土地开发权。
有人开始在心里盘算,有人已经开始想该怎么在陛下面前露脸了。
可就在这时,李世民又开口了:“太子为大唐储君,该为万民做出表率,所以这条驰道,由东宫负责。”
殿内一下子安静了。
那些世家的人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有人低下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有人悄悄看了长孙无忌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让东宫负责,这不就代表着这一条驰道是给温禾的吗?
东宫的哪有钱粮,说到底不还是让温禾出吗?
有人站了出来,声音带着几分急切:“陛下,东宫不该与民争利,修建驰道之事,还是应由民间商户负责......”
他话音未落,长孙无忌已经站了出来,声音沉稳,目光如炬:“太子是为民谋利,怎变成与民争利了?太子出资修建驰道,日后百姓出行方便,商贾货运快捷,这是利国利民之事,何来争利一说?”
那人被长孙无忌一通话说得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到合适的话。
高士廉也站了出来,慢悠悠地开口:“太子是储君,储君为天下百姓做事,乃是本分。若是连太子都不愿为百姓做事,那还有谁愿意?”
两个人的话一前一后,堵得那些想反对的人无处下嘴。
他们互相对视了几眼,最终还是退了回去。
李世民看了看殿内的反应,没有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直接拍了板:“此事由东宫负责,钱财均由东宫出,工部配合。
他的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此事便这般定下了。”
群臣躬身应喏。
散朝之后,房玄龄走在出宫的路上,身旁的同僚低声问他:“房相,陛下此举,可是有意为太子铺路?”
房玄龄捋了捋胡须,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可他的心里清楚得很。
陛下就是在为太子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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