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口已有早起的摊贩开始忙碌,蒸汽机车的巨大身影在远处车站的晨雾中若隐若现,喷吐着白烟。
贾环和陆有混在前往车站的人流中,毫不起眼。
他们购买了去往锦城的三等车厢车票。
当巨大的钢铁列车伴随着悠长的汽笛声缓缓驶出神都站,车轮碾过铁轨发出铿锵有力的节奏。
贾环靠坐在硬木座椅上,目光透过有些模糊的车窗,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被薄雪覆盖的北方原野。
晨光熹微,大地苍茫,他的眼神平静而深邃,仿佛在回望刚刚卸下的十年风云。
陆有安静地坐在他对面,手按着膝上的包裹,警惕的目光偶尔扫过同车厢的乘客,大部分时间则落在贾环沉静的侧影上,默默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这趟开往起点的旅程,在蒸汽的轰鸣中,一路向北。
下了车后贾环没有立刻前往市区,而是前往城外的一个村子。
贾环和陆有踩着田埂上冻硬的泥土,走进一个叫“下洼村”的庄子。
村口几株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几缕炊烟懒洋洋地飘着。
村子里显得格外安静,少见青壮,多是老人和妇孺在自家院中拾掇柴火或晾晒些干菜。
一个穿着臃肿棉袄、叼着旱烟袋的老汉蹲在自家矮墙根下晒太阳,脚边卧着条黄狗。
贾环走过去,掏出自己的烟袋锅子,笑着借了个火,很自然地蹲在了老汉旁边。
“老哥,锦城黄杨树镇怎么走啊?”
贾环吐出一口烟,闲聊般问道。
“哎哟,那可远了,从村子出去,上大路,坐公交,到小茂镇下,然后转车。
不过你要是现在就这么走,估计等不到公交。”
“那咱这村子里有住的旅店吗?
我看咋没啥人?怪安静的。”
老汉抬眼看了看贾环和陆有,咂吧了下嘴:“静?能不静嘛!
年轻人,但凡有点力气的,都跑城里头去了。
锦城、乐天城,听说连新设的什么工业区’都抢着去。
还有你们些外人,不也往城里送人?”
贾环挠了挠头:“的确,哈哈。
怎么老哥你孩子也在城里?”
“嗯。”
“那你这稳当了啊。”
“稳当?”老汉嗤笑一声,烟锅在鞋底磕了磕。
“孩子稳当关他爹什么事?
在这种地,补贴是有,可架不住上头的“安排”啊!
这地,种啥,啥时候种,种多少,都得听‘合作社'的!
合作社听谁的?还不是听官府的!
可不如你们南方,南方好啊,做生意的多,做工也多。
他指着不远处一片明显刚翻整过,却空着的田地:“瞧见没?
那片地,合作社说今年要统一种甜菜,说是跟什么洋人商会签了约,能卖高价。
可甜菜那玩意儿费水费肥还挑地,今年的肥吃完了,明年减产怎么办?
往年种苞米麦子,收成是少点,可自家吃用卖点都凑合,能续上。
现在倒好,不让种!
你要敢偷偷种点口粮,被发现了,好家伙,合作社的人带着巡警就来了,轻则罚款,重则真给你抓进去关两天。
说你破坏‘统筹规划,耽误了给商会的供货,罪过大着呢!”
老汉狠狠抽了口烟,浑浊的眼里满是无奈和一丝麻木:“你说,这种得还有啥意思?
种啥自己说了不算,收成好坏也由不得你,挣那几个补贴钱,扣掉种子化肥合作社的‘管理费,还能剩多少?
还不如去城里工厂,累是累点,可每个月该拿多少工钱是板上钉钉的,不用看老天爷和‘上头”的脸色!
我那小儿子,年前就跑锦城铁厂去了,说啥也不肯回来。”
陆有在一旁听着,眉头早已拧成了疙瘩,握着包裹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发白。
他看向贾环,眼神里充满了不忿。
贾环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属于“行商”的笑容。
他拍了拍老汉的肩膀,声音低沉:“老哥,不容易啊。这光景,是难。”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陪着老汉默默抽完了一袋烟,然后道了声谢,起身离开了村子。
陆有强压着情绪,紧跟在他身后。
几日后,贾环和陆有出现在了锦城大学堂内。
得益于贾环当年打下的基础和于远近年的推动,这里已是华国数一数二的新式学府。
他们混在听讲的人群里,坐在商学系一间宽敞明亮的阶梯教室后排。
台上,一场关于“新政下农商关系与地方赋税政策优化”的辩论正进行到白热化。
两位身着崭新学生制服、意气风发的年轻辩手,正引经据典,唇枪舌剑。
正方学生,语调激昂:“......综上所述,政府引导经济作物规模化种植,签订大宗订单,正是发挥“看不见的手”之先导作用!
此举能最大化土地产出价值,保障农户基础收益......
此乃效率与公平之兼顾!岂能因少数农户之狭隘短视而因噎废食?”
反方学生,推了推眼镜,同样气势不弱:“谬矣!
阁下只看到了‘效率”和“大宗订单”的表面繁荣,却无视了强制的‘统筹规划”对农户生产自主权的剥夺!
此乃重商主义之遗毒,与新政‘工农为本’之精神背道而驰!
长此以往......
参照史鉴,北宋‘青苗法之弊,正在于官府过度干预农事,好心办坏事!
我们应效法先秦‘善者因之”的黄老之术,轻薄赋,减少干预,给予农户更大的种植自主权,辅以市场信息引导和技术支持,方为正道!”
两人旁征博引,从西洋经济理论扯到华夏古代治国方略,术语频出,逻辑缜密,辩论得精彩纷呈。
坐在前排的教授和几位明显是官府派来“考察人才”的官员听得频频点头,面露赞许之色,显然对学生的理论水平和思辨能力很是满意。
然而,有是听得一脸不耐,几欲作呕。
他凑近贾环,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鄙夷:“先生!他们唾沫横飞争的这事儿......下洼村那老农一句话不就说明白了?
‘种啥自己说了不算!'
什么看不见的手,什么黄老,绕这么大弯子,不就是说官府不该硬逼着人种甜菜吗?
这有什么好辩的?”
贾环没有立刻回应陆有。
他的目光扫过台上口若悬河的学生,扫过台下频频点头的教授和官员,最后落在窗外冬日里略显冷清的校园小径上。
就在反方学生又一次引用完一段古文,准备发起新一轮攻势时,贾环轻轻拍了拍陆有的胳膊,低声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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