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万安县县委书记刘恒此刻也是愁容满面,想到一会去见市委书记钟诚,万安县接连出事,肯定是要挨训。
面子上还是挂不住,但又没办法。
“别那么大压力,挨骂也是一起,我陪着你。”
陈平笑了一下,看出县委书记刘恒的表情难看,自己也要挨收拾,县委书记定调子,真正推动是县政府。
无论是垃圾处理工程还是前面被查出问题的堤坝维修工程,直接影响的是县政府,作为县政府一把手,这个时候就是被推出来挡枪的......
赵明河没再接话,只把目光投向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几个村民蹲在树荫里,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脚上沾着泥,手里攥着皱巴巴的药盒和医院缴费单。一个老太太佝偻着背坐在小马扎上,正用袖子抹眼睛,旁边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抱着搪瓷缸子,小脸蜡黄,嘴唇干裂起皮。他们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看着赵明河这一行人,眼神空洞,像看一群穿西装的陌生人,而不是来解决问题的市长。
赵明河喉结动了动,忽然想起李威开会时说的那句话——“老山前线下来的老兵,三等功臣,回到地方之后干了十多年村书记,没拿过村里一分钱”。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左胸口口袋,那里插着一支限量版万宝龙钢笔,是林小鹿上个月送的生日礼物,笔帽上还刻着一行英文:*For the man who holds power like poetry.*
他猛地抽回手,指尖微微发颤。
“带我去见村书记。”他说。
钱耀祖一愣,“哦……哦,对,老支书,他前两天去县医院住院了,说是肺部感染加重,刚转到市一院呼吸科。”
“现在就去。”赵明河声音陡然沉下去,“不是明天,不是后天,就是现在。”
秘书立刻上前联系车辆,环保局那位戴眼镜的年轻科长迟疑了一下,低声提醒:“赵市长,空气采样还没出结果,现场我们也才拍了几张照……”
“你先留下,继续取样,尤其注意那堆黑块边缘渗出的油状物,单独封存两份,一份送省环科院,一份交市纪委备份。”赵明河语速极快,“城建局把合同原件、补充协议、技术变更审批单全部调出来,今晚八点前发我邮箱。还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钱耀祖,“让你们公司财务总监明天上午九点,到市纪委会议室,带着所有与柳河村项目有关的资金流水,包括每一笔分包款、设备采购款、运输费、燃油发票,哪怕是一张加油小票,也别落下。”
钱耀祖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绷不住了,额头沁出细密汗珠,“赵市长,这……是不是太急了?我们公司账务系统最近在升级,有些单据可能要调几天……”
“那就调三天。”赵明河转身往车边走,脚步没停,“但三天后,我要看到完整资料。少一页,我亲自带队去你们公司查服务器。”
钱耀祖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吭声。
两辆轿车掉头驶出村道,车轮碾过焦土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赵明河靠在后排座椅上,望着窗外倒退的田埂与枯草,忽然开口:“小刘,把林小鹿的电话给我。”
秘书一怔,随即从公文包夹层取出一张便签纸递过去。赵明河没接,只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又慢慢缩回手。
手机屏幕亮起,他点开微信,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迟迟没有落下。聊天置顶栏里,林小鹿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下午发的:“威哥今天好像心情不太好,饭局推了三次,你那边稳住啊。我刚跟省厅打过招呼,环保督查组下周不进凌平。”
赵明河盯着那句话,反复读了四遍。
他忽然点开语音转文字功能,对着手机低声说:“小鹿,帮我约严谨书记,就说我想请教一下干部廉政风险防控的事,时间她定,地点她挑,我随时配合。”
发送。
几乎同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钱耀祖发来的微信:“赵市长,刚接到镇里通知,老支书家属不让外人探视,说老爷子情绪不稳定,医生建议静养。您看……要不要缓两天?”
赵明河没回。
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闭上眼,耳边全是那股烧焦塑料混着柴油的气味。这味道太熟悉了——三年前他在东山县当常务副县长时,也曾闻过类似的味道。当时是县造纸厂偷偷焚烧废浆渣,被群众举报,他带队去查,结果当晚就被县委书记叫去喝茶,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二十万现金,还有一张写着“东山环保治理先进个人”的红头文件复印件。
他收下了。
后来那家造纸厂照常开工,废水照排,只是换了个更隐蔽的排污口,连环评报告都重新做了。而他,成了全市最年轻的“环保先锋”。
车子驶入市区,拐上滨江大道。赵明河睁开眼,看见江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灰雾,江风裹挟着水腥气扑来,却冲不散鼻腔里的焦糊味。
他掏出手机,点开省纪委官网,找到严谨的公开简历——五十二岁,工学博士,曾在生态环境部挂职两年,主导过三起跨省危废倾倒案的查处,亲手把两名副厅级干部送进留置室。照片上她穿深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挽在脑后,眼神沉静如古井,唇线紧抿,不见一丝笑意。
赵明河慢慢滑动屏幕,停在一行字上:“2019年牵头修订《全省环保工程项目廉政风险防控指引》,明确要求:凡涉及土壤修复、固废处置类项目,技术方案变更必须经三级联审,即县环保局初审、市环保局复审、省生态环境厅终审,缺一不可。”
他手指一顿,点开附件下载。
PDF文件打开,第十七条赫然写着:“施工方擅自变更工艺流程,导致污染物形态转化或毒性增强的,无论是否造成实际损害,均视为重大履职失责,相关审批责任人须承担连带纪律责任。”
赵明河盯着那行字,足足看了四十七秒。
车停在市一院住院部楼下。他下车时没让任何人跟着,独自乘电梯上到八楼呼吸内科。走廊尽头是807病房,门虚掩着,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像破风箱在拉扯。
他抬手想敲门,却在半空停住。
门内,一个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声音正说着:“……我不告市里,也不告县里。我就问一句,当年我替国家挡子弹的时候,你们在哪?现在我替乡亲们讨个活命的说法,你们连门都不让我进?”
是老支书。
赵明河的手慢慢垂下来。
他听见护士轻声劝:“老爷子,您别激动,血压又上来了。”
“血压?”老支书冷笑一声,“我这血压,是被熏上来的!那天晚上火光映红半边天,黑烟直往上蹿,我趴在窗台上看,咳得吐了血,吐出来的痰里带着黑丝!你们说那是‘调试烟尘’?放屁!那是毒!是命!”
一阵剧烈咳嗽,接着是玻璃杯放在床头柜上的脆响。
赵明河站在门外,肩膀微微起伏。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刚考上公务员,在党校培训时写的思想汇报里有一句话:“唯有把人民放在心尖上,权力才不会长出獠牙。”
那时他写得热血沸腾,字迹力透纸背。
如今那页纸早不知丢在哪个抽屉深处,而他的袖扣,正闪着铂金镀层的冷光。
他缓缓转身,走向楼梯间。推开防火门,一股潮湿阴冷的风扑面而来。他掏出烟盒,抖出一支,点上。火苗窜起的瞬间,他看见自己映在铁门玻璃上的影子——领带歪斜,眼下发青,鬓角已隐隐透出几缕灰白。
他猛吸一口,烟头燃得极快,火星灼热。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
是李威。
赵明河深深吸了一口,将烟按灭在楼梯扶手上,金属表面烫出一个焦黑圆点。
他接起电话。
“明河。”李威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柳河村的事,我刚刚跟严谨书记通了电话。”
赵明河握紧手机,指节泛白。
“她说,省纪委已经调取了你去年三季度在市招商局主持的两次项目评审会录音,其中一次,你点了钱耀祖公司的名,说‘这家企业作风实、技术硬、值得托付’。”
赵明河喉咙发紧,没说话。
“我还知道,你办公室抽屉第三格,有个蓝色U盘,里面存着六段视频,全是你和钱耀祖在不同场合的谈话记录,其中一段,他管你叫‘赵哥’,你让他‘放心干,上面有人’。”
赵明河眼前一黑,后背重重抵在冰冷的水泥墙上。
“那U盘,”李威顿了顿,“是我让刘茜昨天下午悄悄放进去的。”
赵明河闭上眼,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我给你二十四小时。”李威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像压着千斤重担,“不是让你去销毁证据,是让你想清楚——你是想继续当那个需要靠女人撑腰、靠商人垫脚、靠谎言续命的赵明河,还是想当一回……真正能挺直腰杆站在老百姓面前的赵明河。”
电话挂断。
忙音嘟嘟作响。
赵明河站在黑暗的楼梯间里,一动不动。远处传来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像一声悠长而苍凉的叹息。
他慢慢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删掉了刚才给林小鹿发的那条消息。
然后点开钱耀祖的对话框,敲下一行字:“把所有原始凭证、技术方案、变更签字页、资金流向图,今晚十二点前,发我邮箱。另外,把你和我的全部通话录音,每一段,标注时间地点,一起发来。”
发送。
他没等回复,直接拨通市纪委副书记方远的电话:“方书记,我是赵明河。我现在在市一院,想请你陪我去趟807病房。有件事,我想当面跟老支书认个错。”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方远的声音响起:“好。我马上到。”
赵明河挂断电话,推开防火门,重新走进明亮的走廊。他整理了一下领带,抚平衬衫褶皱,抬手轻轻叩响807病房的门。
“请进。”老支书的声音沙哑,却不再咳嗽。
赵明河推开门。
病床上,老人半靠在枕头上,胸前插着氧气管,脸色灰败,可一双眼睛依旧清亮如刀。他看见赵明河,没说话,只是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床头柜上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他穿着旧军装站在老山战壕里的合影,胸前挂着三等功奖章,笑容年轻而坚毅。
赵明河走到床边,站定。
他没鞠躬,没道歉,只是缓缓解开西装纽扣,伸手探进内袋,取出那支万宝龙钢笔,轻轻放在照片旁边。
笔身银光幽微,映着窗外斜射进来的夕阳,像一滴凝固的泪。
“老支书,”赵明河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这支笔,我用了三个月。从今天起,它归您了。”
老人没碰笔,只盯着他:“你来,就为送支笔?”
“不。”赵明河直视着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一字一顿,“我是来告诉您——明天早上八点,我会在万安县镇政府大院,当着所有镇村干部、村民代表、媒体记者的面,宣读一份检讨书。内容包括:我作为分管副市长,在柳河村项目中失察失管、纵容违规、掩盖问题、漠视民生。所有责任,我一人承担。”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氧气机规律的嘶嘶声。
老人久久看着他,忽然笑了,眼角皱纹堆叠如沟壑:“小赵啊,你这话,要是十年前说,我给你磕个头。现在嘛……”他抬手指了指窗外,“你看见那片天没?黑烟散了,可云还是灰的。光靠磕头,洗不净这灰。”
赵明河点头:“我知道。所以我还准备了一件事——我已经让环保局连夜起草《柳河村生态修复三年行动方案》,第一期工程预算三千二百万,全部由市财政垫付,专款专用,全程接受村民监督。从今天起,每笔钱怎么花、谁验收、谁签字,都在村口电子屏实时公示。”
老人静静听着,忽然问:“那你呢?”
“我?”赵明河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我申请调离市政府,去东山县挂职,任县委常委、副县长,分管农业和环保。东山有七条污染河道,二十年没治理,我打算从最臭那条开始。”
老人终于点点头,抬手示意床头柜抽屉。
赵明河拉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七本病历,每本首页都贴着村民照片,下面用铅笔写着名字、年龄、症状、就诊时间。最上面一本,扉页上是老人遒劲的钢笔字:“柳河村二十七户受害家庭诊疗档案——建档人:张卫国,1943年生,1961年入伍,1965年入党,1984年退役。”
赵明河伸手,轻轻合上抽屉。
他转身走出病房,没再回头。
走廊尽头,方远已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
两人并肩走向电梯,谁也没说话。
电梯门合拢的刹那,赵明河忽然开口:“方书记,待会儿下去,麻烦您帮我办件事——把我在市招商局任职期间,所有经手过的项目清单,特别是和钱耀祖有关的,全部调出来。我要逐个复盘。”
方远侧目看他一眼,点头:“好。”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赵明河望着金属门上模糊的人影,第一次觉得,那影子不再扭曲,不再晃动,而是稳稳地、笔直地立在那里,像一株终于扎下根的树。
而树根之下,是三十多年前,那个背着行囊走出山村、眼里盛满星光的少年。
他忽然想起李威开会时说的最后一句话:“只有人人敬畏,不去伸手,不去贪,一心为百姓做事,问题才能彻底解决。”
原来敬畏,从来不是怕谁,而是终于敢直视自己心里那面镜子。
电梯“叮”一声抵达一楼。
门开。
赵明河迈步而出,迎面撞上傍晚温热的风。
他没坐车,步行穿过医院广场,走向对面那条种满香樟树的林荫道。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路的尽头,与远处尚未散尽的灰雾悄然相融。
而就在他身后,市一院住院部八楼,807病房的窗边,老人慢慢摘下氧气面罩,拿起那支万宝龙钢笔,在病历本空白处,写下一行小字:
“赵明河,三十八岁,副市长,今日始,知耻。”
笔锋沉稳,力透纸背。
本站所有小说为转载作品,所有章节均由网友上传,转载至本站只是为了宣传本书让更多读者欣赏。
Copyright 2020 新乐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