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离去”,让方才那战后得胜的轻松氛围,悄然凝住。
雷震子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望向那道清瘦身影,声音急得都变了调:
“前辈!您是去哪里?!”
虽然他早有预感,从司马承祯挨了那一道天雷、法坛粉碎的时候,就隐约知道,这位白云子怕是撑不了太久了。
但真正到告别的时候,还是让他有一种“潮打空城寂寞回”的难受劲儿。
司马承祯看着雷震子那副模样,倒是不急不恼。
反而目光里满是“望子成龙”的欣慰:
“看你真正得了神霄雷法,成了雷部判官。
老道我也心满意足了~”
这位道长顿了顿,然后如释重负道:
“如今早年间种下的因,已结了果。
我也可以和你坦白真实的身份了。”
这一句话丢出来。
洞天里一下子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这位虚淡如烟的老道身上。
童威愣了一拍,忍不住嘀咕道:
“这司马真人,如此有名的唐代仙师,竟然还有隐藏的身份?”
武松没说话,只是静静望着林宸。
因为他注意到,自家兄长的神情,竟然不是惊讶,而是若有所思。
林宸确实早就感觉出某种微妙来。
司马承祯各种细微的引导,甚至那股对雷震子超出一般的关心。
一些原本散落在脑海各处的碎片,此刻正飞速地拼凑到一起。
让林宸隐约有了一个猜想。
雷震子的师父福德真仙,号云中子。
而这位司马承祯,号白云子。
云中子,白云子。
何其相似的道号!
这是巧合吗?
林宸的呼吸微微加快。
他想起了更多的事。
当初雷震子,在西湖大战中,代表封神会出战,然后被林宸这边俘获。
那云中子,明明可以再次降下水火花篮,将其救走,却无动于衷。
这位从不站队、超然于封神体系之外的福德真仙。
等于是,用了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把自己的徒弟“推”到了林宸账下。
而天台山桐柏宫,虽说是道教南宗的祖庭。
但南宗的前身,追根溯源,便是上清派的天台一脉。
上清天台一脉,是谁一手开拓出来的?
正是司马承祯。
没有司马承祯在天台山数十年的经营:修建宫殿、招揽香火、壮大声名。
就不会有后来的南宗五祖白玉蟾,在此“以丹道证雷道”,光耀雷法。
更不会有今日雷震子承袭雷法的机缘!
答案一层层抽丝剥茧,呼之欲出。
林宸抬起头,看向那道越来越淡的白色身影,缓缓开口:
“我说怎么,白云子前辈对雷震子如此上心。”
他的声音里有几分感慨,几分敬意:
“司马真人,您便是福德真仙云中子的分身吧?”
这话一出,雷震子的鸟喙都张得贼大,闭不上了。
童威和童猛摸摸头,嘀咕着:“这真人还有这么多道号呢?
什么云中云外的,搞得我云里雾里的~”
司马承祯看着林宸,笑了,眼里满是欣赏。
“林小道友当真好眼力,我也不必再藏着掖着了~”
这老道大大方方地承认了下来:
“不错~贫道这副躯壳,只是云中子真身的一缕分念。
千余年前入世,便是为了在这天台山上,替我那不成器的徒弟,提前把路铺好。”
雷震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喊出来那许久不曾出口的称呼:
“师......师父!?"
堂堂雷部新帅,方才接过雷簿判录时何等威风凛凛,气吞山河。
此刻却像个小孩一般,红了眼眶:
“原来……………您……………从一开始就......”
他说不下去了。
司马承祯,这位云中子的分身,摆了摆那只虚淡得几乎透明的手:
“你当初那副轴脾气,我若当面告诉你,你会听?
而且就算你自己同意,封神会也不会随便放人。”
雷震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以他从前那个认死理、信天命的犟劲儿,师父若直接说“我把你送到一个凡人手下去,天命在他身上”。
雷震子估计也是不情不愿的。
只有被林宸正面打服,收服了,才能心甘情愿归顺。
也能堵住封神会的口。
林宸看着这一幕,心中也渐渐拼出了完整的脉络。
他思忖着,开口替雷震子把后面的话接了过去:
“所以,真人从封神大战结束之后,就开始布局了。”
司马承祯笑着看向林宸:“哦?你来说说看,倒是省得我花费口舌解释来龙去脉。
我这具身躯,时间无多了,能省点力气就省点。”
林宸点点头,拆解道:
“雷震子在封神体系里,虽以雷为名,天生雷将。
却是一个雷部神职都没捞着。
依我看,这是因为昊天上帝的封神榜,也有亲疏内外之分。
优先得把资源和神位,分给登名上榜的自己人。
比如闻仲等人,都是死后真灵被封神榜收录的。
登名封神榜,等于是被封神会掌控了命脉,无需担心忠诚度,自然要倾斜资源。
而雷震子作为肉身成圣的,没有登名封神榜,虽然自由。
但等于不是封神会自己人了,自然不被优待了。
再加上您这位云中子,并不归昊天上帝直接管辖。
说好听了叫·超然世外,说难听了——
就是个听调不听宣的主!
您的立场偏中立,那作为您的弟子,雷震子也就不算昊天上帝最铁杆的自己人。
不是自己人,凭什么给你分蛋糕?”
看着司马承祯没有反驳林宸,反而还微微颔首。
雷震子就知道,此话不假。
他不禁攥紧了手中雷槌,那对雷翅也忍不住开始炸毛。
这些话,他从前不是没想过。
只是不敢去深想,也不愿意承认,以为是自己功勋不够的缘故。
却没想到,背后还有这种缘由……………
雷震子闷着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他想起自己明明是天生的雷体。
可雷部的位置,一个也没有他的份。
他想起那些登了封神榜的同僚。
闻仲坐了雷部总司之位,极其尊贵,号为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
闻仲的部下和弟子,更是占去了雷部一半的天君职位。
甚至连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头领,什么黄庚之流,都能在雷部有一个位置。
而雷震子自己空有一身雷系血脉天赋,原来是一枚不被人要的棋子。
这位新晋的雷帅,这数百年的憋屈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不禁怒道:
“那闻仲是被师父您击杀的,其麾下的部将,则多是我的手下败将。
这份功劳,论功行赏时,没有给咱们一份。
反而让他们瓜分了雷部神位,成尊成祖了!
现在想来,师父,这不纯纯是在针对咱们吗!”
司马承祯看着徒弟这委屈的模样,眼底浮起一丝心疼:
“所以你师父我啊~
早早就给你安排好了另一条路。
分出这缕分念,化为司马承祯,入世经营。
在这天台山上修了几十年桐柏宫,为的就是,给后来的南宗五祖白玉蟾,铺出一条推演神霄雷法的路。
这南宗神霄雷道,等于承了我的一份香火之情。
自然就给你多了一份缘法和因果。“
众人都不禁感叹,不愧是福德真仙。
竟然能提前这么多年布局,从无到有,创造一丝因果传承。
林宸忽然想起什么,轻声笑了一下:
“怪不得当年,您不肯去终南山隐居了~
反而造就了一个极出名的典故。”
祝英台对这种名人雅士的风流典故,好奇心最旺,当即插嘴:
“夫君,是什么典故?”
林宸简要道:“当年唐朝隐士风盛行。
许多文人都跑去终南山修道,但其实醉翁之意不在酒。
只是因为终南山靠近首都长安,在那儿装模作样地隐居一阵,便能博取名声、沽名钓誉。
然后便能等着皇帝来请,快速入仕做官。
把“假隐求官’搞成了一条官场投机的作秀捷径。
童猛恍然道:“这不就是走后门嘛!”
“是差不多。”林宸笑了笑,接着道:
“后来司马承祯真人,要南下天台山时,当时有个叫卢藏用的人就劝他。
何必跑那么远,在终南山修道就好了嘛。
却没想到,被真人一顿驳斥,羞红了脸。
祝英台笑眼盈盈:“哇,我看司马真人脾气那么好。
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凶的一面!
快说说,真人是怎么回的?”
这种话,为了防止司马承祯尴尬,林宸便替他答了:
“真人对那人说道:
‘终南山哪里还是修道之地?分明已成求官的捷径了。’
后人据此,还概括出一个成语一
终南捷径。”
司马承祯拱了拱手:“当年随口一语,却没想到流传甚广。
贫道只是不喜那帮沽名钓誉的假隐士,污我终南山之名。
林宸点了点头:
“不过如今看来,这典故背后,大概还有另一层缘由。
终南山,那是您云中子真身的道场所在。
真身已经在那里了,分身再去,岂不是自己撞自己?
分身的使命,本就是开拓支脉,另辟蹊径。
自然要去一个远离本体的地方,重新经营。“
司马承祯听到这话,又笑了:
“林道友,真是慧眼如炬。
雷震子也反应过来了,肩膀猛地一松,紧绷了半天的身子松软下来:
“原来......原来您之前说的,要有别的去处,指的就是回归本体。
不是要仙解而逝!吓死我了~”
分身归位,只是意味着司马承祯的所有经历、记忆、感悟,都会回到云中子的真身之中。
这位白云子道人并非消亡,只是要回家了。
没有伤亡,皆大欢喜,众人之前的戚戚之色,顿时消散。
林宸则是考虑到了更为关键的一层。
云中子,在封神体系里,是听调不听宣的中立真仙。
可现在,他主动把嫡传弟子推到了自己麾下,又以分身的形式辅助了整场战役。
这位大佬虽然没有明着站队,但行动,已经说明了一切。
等于是软站边林宸这边的阵营了。
这份助力,未来不可估量。
林宸正要说什么,司马承祯的目光却越过众人,落在了雷震子身上。
那目光里,是长辈的慈爱:
“小子。”
他改了称呼,像一个师父在叮嘱即将远行的弟子。
“好好跟着你的主君。”
雷震子挺直脊背,重重地点头。
现在有师命+君恩,两重情谊在,雷震子已经是林宸手下,忠诚度再也无需质疑的存在了。
司马承祯的目光移向林宸,显然也有话要交代,郑重道:
“林小友,大争之世,已经来了!”
大争之世。
这四个字,林宸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了。
之前庄子,就隐约点拨过。
但当时林宸实力还不够,庄子出于保护的心理,没有告诉他,争的到底是什么。
如今身旁有一位即将离去的大佬,且自己的实力已经今非昔比。
若不趁现在问清楚,以后怕是再没有这样的好机会了。
林宸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前辈,所谓的大争之世,争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