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雨之外,竟还能生出天火?
张飞忍不住啐了一口:
“这妖道的本事,真是花样百出。
一会儿打雷,一会儿落雨,一会儿又生火的。
也不知他一个蛤蟆精,怎的还能从嘴里喷火出来?
难道是肚子里藏着油不成?“
唯有孙思邈精通炼药炼丹,对这内丹一道颇有心得,当即解释道:
“张巡环使有所不知,神霄雷法里,雷与火本就同源互化、体用相依。
雷为火之形,火为雷之质。
阴阳一激,雷中自然有火。
故而世间雷法,多以‘雷火‘并称“
而此刻的白玉蟾,正鼓着那膨胀的妖蟾之躯,运转道门内丹法。
那鼓胀的胸腹,俨然一尊硕大炉鼎。
祂将自身当作一方小天地,催动体内肾水上腾,化为阴雷暴雨,又引心火喷涌而出。
正如孙思邈说的,雷火相激,火借雷威。
白玉蟾狂笑:
“凡夫俗子,哪知我雷法玄妙!
今日,使用这一场雷火,叫你们晓得:
尔等见我,便如蜉蝣之见青天!“
张飞不服气,梗着脖子回道:
“咱别听那妖道吹大话,就被他给唬住了!
水火不是相冲相克么?他又召雨又生火的。
岂不是自己扇自己耳光,把威力都削去了一半?“
可那白玉蟾唤出的那团猩红之火,不仅没被漫天阴雨浇灭,反倒像泼上了热油,烧得愈发凶旺。
本该相冲的水火,竟无半分排斥!
紧接着,水火二气如阴阳鱼般首尾相衔,交融缠绕。
在虚空里旋成一个巨大的水火气轮。
并且越转越大,越转越烈,恍若一座炼狱从天倾落!
裴烬撑在血风暴正中,头一回沉下脸来,凝重无比。
他这场【腥风血雨】,方才还能与那墨绿雷雨斗个旗鼓相当。
可水火气轮一成,脚下沸腾的血池,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蒸腾、烤干。
“不好!“
裴烬一声闷喝,血气尽数收回护体,到底还是慢了半拍。
水火气轮裹着熄灭与焚烧两股相悖之力,狠狠轰在他身上。
裴烬反应极快,一道【石压鬼门】当头祭起,替自己硬扛了一记。
可饶是如此,那本命石门也只能挡住正面的轰击。
气轮炸开的几道气浪,见缝插针地钻了进来,在他那具修罗之躯上一擦而过。
“嗤啦!“
裴烬周身登时腾起白烟。
他这一身修罗之躯,竟被烫出大片焦黑龟裂的伤口,深可见骨。
这水火气轮的威力,远比方才那场雷雨凶悍数倍!
“裴兄弟!“
赵云动了。
这白袍将军双腿如踏惊雷,快得只余一道残影。
【龙胆亮银枪】挑开层层雨幕,枪尖卷住裴烬的腰带,硬生生将这位重伤的阎罗,从气轮余烬里拽了回来。
可那残留的一缕水火之气,依旧不依不饶,顺着枪势缠上来。
热浪蒸腾,直扑赵云面门。
赵云却不惊慌,不闪不避。
他征战半生,枪下从无一个“退“字。
白袍将军一声怒喝,声若奔雷,【浑身是胆】特性彻底外放。
一股堂堂正正,不染半分阴翳的胆气自他周身炸开。
那蒸肉烫骨的水火之气,一触到这纯阳胆气,竟“滋“地一缩。
硬生生被赵云的一身胆气给喝退,喝散了!
张飞在后头看得目瞪口呆,连腰腹的疼都忘了:
“子龙这一嗓子……………竟还能把火给吼灭了?“
赵云回来后,收枪而立,将昏沉的装烬轻轻放下,神色却无半分得意,只沉声道:
“这火带着邪性和情绪,像是个活物。
我若退半步,它便欺软怕硬,想要跟上来烧穿我的甲。
属实第一次见这般诡异的手段!“
裴烬被放在地上,焦黑的身上兀自蒸着白气,依然在烫灼他的躯体。
可他乃血狱之主,血池不干,真灵便不散。
满地流淌的血珠正缓缓爬回他的伤口,一寸寸修补着残躯。
“咳......“裴烬撑起半边身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是我裴某进阶以来,头一回吃这么大的瘪!“
孙思邈快步上前,药钵已端在手中,金针翻飞,先替他封住几处溃散的血脉。
“裴将军切莫乱动。“药王手底不停,语气比方才更沉,“你这伤,不是寻常火烧。“
张飞也纳闷:“那妖道的火,怎么没被水浇弱,反倒变了个气轮子,效果更烈了?“
孙思邈一边施救,一边痛惜摇头:
“方才那一轮水火之气,根本不是天地间自然生出的水与火。
而是从他白玉蟾,从自家内丹天地里炼出来的‘心火‘与‘肾水。
在内丹法里,水与火从来不是相冲相克,反倒象征阴阳、相辅相成。
这便叫水火既济。
水火相交,方能结成金丹。
这妖道,是把炼丹的本事,生生使成了杀人的法门!“
高空之上。
白玉蟾负手而立,身周水火环绕,一道道电弧在他身上窜动。
他低头看着底下那个背着药篓、替人疗伤的孙思邈,邪瞳里竞透出几分罕见的欣赏,没有继续痛下杀手:
“那老道~这满场虫豸,也就你看得懂贫道这一手‘坎离交媾的玄妙丹法。
你这般通晓丹术、医术,窝在这群懵懂凡人里头,实在可惜。
不如入我门中,与我看炉掌火,做个炼丹的师傅~“
他大袖一拂,语气竞带了几分诱哄:
“我这金丹妙法,通天彻地。
你若学了,也能如我这般呼风唤雨、问道长生。如何?“
满场一时寂静,唯余雷鸣雨声。
张飞、裴烬都是士可杀不可辱之辈,反应过来后,便被这话激得就要开骂,却被孙思邈一个眼神按住。
药王缓缓直起身,迎着高空那道蟾瞳,神色平静,声音却掷地有声:
“妖言惑众!
夫雷霆者,天地之枢机,行的是煌煌正道、罚恶诛邪之威。
哪有你这般专门侵蚀血肉皮囊的阴损雷法?“
孙思邈越说越是激昂:
“道门金丹,讲的是性命双修、清气养神。
可你那颗蟾珠腥臭刺鼻,一身海底腐烂气。
如此玷污葛洪祖师传下的丹道法统,还妄想叫我屈从于你?
我孙思邈秉持药师佛大愿,不但要医人救命,更要医这扭曲的道统权柄。
绝不容你这等邪祟,继续毒害我大好河山!“
白玉蟾脸上那点假惺惺的欣赏,一寸寸冷了下去。
“真是......给脸不要脸!“
他声音里的温吞尽数褪去,只剩化不开的阴冷:
“也罢。炼丹一事,我自有丹奴相助,不缺你这一个。
那便先把尔等通通烧成灰烬,拿来炼我这一炉心火!“
岳飞那双鹏目,沉沉扫过全场。
张飞穿腹,无法运气;裴烬重伤,血池将干。
能一战的,也只剩赵云。
这位金翅神帅心里清楚:眼下这一仗,气势已去,败象已显。
再耗下去,折的便是有生力量。
身为一队统帅,他必须做那个最难,却最该做的决断。
“子龙,护着张将军和裴先锋。“
岳飞声音压得极低,鹏目已在四下逡巡退路。
“此地不宜久留,寻个空当,我们......撤。
留得性命,才有再战之时。“
岳飞的目光,锁定来时那条山道。
可这一望,他那颗心骤然沉了下去。
退路之上,那条蜿蜒山道竟已塌陷崩裂。
一头通体惨白,肥胖臃肿的巨大肉虫,正从地底拱出。
它那张口器如黑洞般大开,内里一圈圈锯齿翻卷,死死堵住了去路。
正是先前在桐柏宫前,与张顺、雷震子、哪吒缠斗的遁地蠕虫“乌伯“!
高空里,白玉蟾发出一阵渗人的怪笑。
“想走?“他舔了舔银牙,“方才那三只肥羊,被个不知死活的老道半路截了胡,放跑了。
这一回,贫道断不会再放尔等离开。“
岳飞握枪的手紧了紧。
前有雷火炼狱,后有巨虫封路,已是彻底的危难死局!
白玉蟾不再废话,双手掐了一个灵官咒,继续施法:
“晴者,心火也!
想遍天地炎炎大火,烧开自身气宇!“
话音落处,他周身火焰大盛,又将满天雷雨之气尽数凝聚、揉合。
噬人雷火再临!
铺天盖地,朝岳飞等人当头烧落。
众人正欲提气抵抗。
可就在这当口,白玉蟾的两颊毫无征兆地“咕“一声鼓胀起来。
接着,一声蟾鸣。
这一声鸣叫,低沉、黏腻、令人作呕。
还裹着一股迷乱神智的诡异之力,叫人如坠深渊.......
这正是来自深渊的权能!
众人只觉脑中一片混沌,心烦意乱,理智摇摇欲坠,气力运转骤然滞涩。
这时机,抓得毒辣至极。
只需这一瞬空当,雷火本就迅疾如电,足够将这熊熊炼狱,烧遍众人周身。
雷火已逼到头顶三尺。那灼人的热浪,已燎得众人须发卷曲。
孙思邈因有【药师琉璃体】,最不受深渊权能蛊惑。
他心存药师大愿,菩萨心肠,又怎忍见死不救?
药王面露悲悯,将众人护至身后,正要化出【药师琉璃佛法相】,替众将挡下这一劫。
千钧一发之际。
一股狂风,自山谷深处刮来。
那风浩大得不可思议,将这熊熊燃烧的滔天雷火,如割草般尽数压倒,继而吹熄。
连带后头的雷雨,都被倒灌回去,淋了白玉蟾满脸。
这一片天地间所有的雷光、火星、血煞,尽数为之一滞。
便连那堵在退路上,口器森森的遁地巨虫,都莫名地伏低了身子,惨白的躯体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像是见到了什么可怕的天敌一般。
白玉蟾在半空,如遭雷击,连脸上的雨水都忘了抹:
“这……………怎……………怎么会?“
这位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道人失声发问,声音里的从容碎了一地:
“这是我激发自身内丹、阴阳交感才炼出的炽烈雷火!
水火既济,坎离交媾。
怎会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阵风,如此轻易地吹散?!“
他想起方才那个搅了他好局,连劫雷都能化于无形的白发老道,后背一阵发寒。
难道,又是那老不死的?
可下一瞬,他便否了这念头。
那老道的太清之气,是“化”,是绵软的、消解一切的云。
而眼前这股风是“压“。
是霸道的、横扫一切的大势。
两者,截然不同。
岳飞、孙思邈等人从那雷火被熄的劫后余生里回过神,齐齐循着狂风来处望去。
漫天雨幕,已被狂风撕开一道口子。天光自那裂口倾泻而下。
两条威风凛凛、遍体青鳞的苍龙,自云间昂首而来,抬着一尊古朴辉煌、威严无比的星辰御座。
身后俏丽凌然的神女驾云相随,真如仙班巡游,仙气缥缈,贵不可言。
而那高踞苍龙御座之上的青年,神色淡然。
他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中握着一柄看似平平无奇,色作枯黄的芭蕉蒲扇。
方才那压平雷火的卷天狂风,仿佛就是从这柄扇子里,随手扇出来的。
孙思邈眼眶一热,几乎喜极而泣:
“是主君!主君来了!“
张飞捂着伤口,半咬着牙笑:
“你可算来了!得替咱们讨回这场子啊!“
赵云、岳飞那一直紧绷的脊梁,在这一刻缓缓松了下来。
仿佛有了依靠,哪怕天塌下来,也不足为惧。
白玉蟾的目光,没有先去看那威严的帝座,而是死死黏在那柄破扇子上。
祂这一身引以为傲,足以焚天煮海的丹道雷火,就被这柄不起眼的扇子,一扇而灭?
这绝不该是一柄凡物能有的伟力。
祂那颗内丹蟾珠,在腹内不安地滚了一下,传来一阵本能的悸动与畏惧。
“你又是何人?“白玉蟾的声音,头一次染上一丝凝重,“那柄扇子,又是什么东西?“
一个接一个的意外接踵而至,搅得白玉蟾焦躁不安。
御座之上,那青年并未答话。
他只是垂眸,淡淡扫了一眼底下那些挂彩的部将:
裴烬半身焦黑,张飞多了个血窟窿。
林宸的目光,沉了沉。
然后,他抬起眼,冷冷望向白玉蟾。
那座下交缠的两条苍龙,仿佛感应到自家主君未曾出口的心绪,同时昂首。
两道威严无比的苍龙吟响彻山林:
“妖道放肆!
既见帝座,为何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