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7章 江宁存亡

深更半夜，兵部衙门灯火通明，不少人影急匆匆地从四面八方赶来，或满头白发，或正值壮年，但人人面带慌乱之色。

他们都是留守江宁的文武重臣，有的是六部高官、有的是军中悍将，但江宁城真正说了算的还是赤鹿旗和镶鹿旗的两位万户猛安。

因为他们一来手握兵权，二来他们两也是耶律楚休钦点的留守武将，在场一些文官虽然官阶比他们高，但还是要听他们的命令行事。

大堂里烛火通明，人影攒动，一道道军报不断地送入城内，原本寂静的深夜被一片嘈杂声填得满满当当。

七八名文官挤在案前，七嘴八舌地争论着，桌上一份刚送到的军报被反复翻看。

“燕军？燕军怎么可能翻过千荒道的荒山？那座山多少年没人走过了！会不会是哪里搞错了？”

一名白须文官嗓音发颤，手里的军报被他捏得皱巴巴的，指节泛白。

“如此大事，应该不会弄错。”

另一名中年官员皱着眉头，声音同样急切：

“军报上写得清清楚楚，安蜀关已经失守了，守将张六连人带城一起没了。不管燕军是怎么过来的，他们确实到了！”

“真是见了鬼了，这些人难道都插上了翅膀会飞不成？一个两个从深山老林里钻出来也就罢了，几万骑兵是怎么过来的？”

“天知道，唉，完了完了。”

众人那叫一个愁眉苦脸啊，根本想不通燕军是怎么做到的。

这里大多数都是蜀人，谁不知道千荒道与蜀国接壤？可这么多年来，蜀国历任皇帝都未在安蜀关布置过重兵，就是因为有群山天乾。

“好了，一个个都吵什么，静一静！”

“天还没塌！”

有些烦躁的答木克猛地一拍桌子，全场官员瞬间闭上了嘴巴，鸦雀无声。

他的性子比起赤归图要稳重些，所以江宁军政基本以他为主。

答木克冷着脸问道：

“燕军到哪儿了？”

“根据最新的情报，燕军已经越过安陵关，深入境内至少三百里。”

赤归图板着脸道：

“再算上往来传信的时间，敌军应该又赶了近百里的路，距离江宁城最多不过三日路程，快的话两天便到。”

“两天？这么快！”

那些对骑兵奔袭没有概念的文官心头一颤，脸都白了：

“这，这……两天时间向殿下求援都来不及啊，只能靠我们自己守江宁。

燕军势大，我们能挡得住吗？”

“是啊，我军主力远在靖州，燕军这些宵小之徒竟然，竟然趁虚而入，实在可恶！”

“等殿下回师，定要好好找他们算账。”

文官老爷们又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气得答木克猛地一拍桌子：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如何才能挡住燕军的兵锋！殿下将江宁城防交给我们，守不住，大家都得掉脑袋！”

众人再度缩头，心惊肉跳，但也怕了。

江宁城若是丢了，他们这些人就不用去见耶律楚休了，自己找个地方上吊得了。

一名满头白发的老大人小心翼翼地说道：

“答木将军，要不，要不咱们动员城内的衙役、青壮，据城坚守？江宁城城高墙坚，粮草充足，坚守十天半个月应该没问题吧？

到时候殿下大军回援，定然能将这帮宵小之徒围歼于城下！”

“是啊，咱们就待在城内哪儿也不去，看燕军能拿我们怎么办。”

“坚守？坚守也太吃亏了吧。”

赤归图眉头一皱，冷冷地说道：

“我草原男儿皆是一等一的精锐，岂惧区区燕军？龟缩城内不出算怎么回事？”

别看赤归图话说得挺霸气，可他心里想的是羌军本就擅长野战，防守是他们最大的弱点，再说了，难道你让一万赤鹿旗下马步战？

脑子坏了才会这么做。

与其将兵力浪费在守城上，不如一战！

“赤归图将军说得没错。”

答木克面色冰寒地说道：

“据城死守绝非良策，出城一战方为正道！”

“主动迎战？”

几名文官面面相觑：

“妥当吗？万一，万一输了……”

这些人毕竟没上过战场，胆子小，心里想着躲在城内总归安全些。

“休得胡言！”

性格暴躁的赤归图瞪了老头一眼：

“我草原铁骑，怎么会输！”

答木克压了压手，沉声道：

“固守待援绝非正道，殿下忙于靖州战事，短时间内抽不开身的，咱们不能指望援军。

燕军看似来势汹汹，可奔袭数百里，人困马乏，本就是一支疲兵。我城内两万精锐皆是生力军，定能与之一战且战而胜之！

只要能在他们抵达当日给予迎头痛击，那燕军就会知难而退，江宁得存。”

“没错，我草原铁骑，岂惧燕国小儿！”

“战！”

话音一落，众位羌军武将群情激奋，个个挥舞着拳头。

“就这么定了。”

不等其他文官反驳，答木克便拍板了，环视全场，朗声怒喝：

“集结赤鹿旗、镶鹿旗所有可战之卒，两天后，大军开出城外列阵。

与燕军一决胜负！”

“诺！”

……

天色清明，晨光从天际尽头倾洒下来，将整座江宁城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线。

城墙上旌旗密布，赤鹿旗与镶鹿旗的军旗依次排开，在晨风中猎猎翻卷。

“呜！”

“呜呜呜！”

伴随着阵阵嘹亮的号角声，江宁城城门洞开。

赤鹿旗的一万骑兵率先涌出，全军皆佩草原特有的皮甲与铁甲混编的甲胄，肩头系着暗红色的鹿角纹饰，一杆杆长枪斜举。

马蹄落下时扬起细微的尘土，在低空中浮成一层薄薄的黄雾，又被晨风吹散。

骑兵在城门外开阔的平地上展开，前排的骑卒勒缰定马，阵形在短短数十息间便趋于严整。

“轰轰轰！”

紧随其后，镶鹿旗的一万步卒从城门中列队而出。

与骑兵不同，他们的步伐更沉更稳，装备精良。前排的盾手将高大的盾牌竖在身前，盾面斜倚着地面，形成一道微微前倾的矮墙，盾沿上方露出长枪手平举的枪尖。

步卒在骑兵后方铺展开来，盾牌长枪层层叠叠，从城门口一直延展到城外坡地上。

两军精锐背靠城墙列阵，数丈高的城墙将这座蜀地旧都衬得格外巍峨。

不少留守的文武高官都站在城头上，目露忧心之色，可当看到两万羌军的浩荡军威时，心头便安定了不少。

都说羌人骁勇冠绝天下，燕军是什么东西，肯定打不过啊。

全军鸦雀无声，没有人说话，只有战马偶尔喷出一口白气，在寒冷的晨雾中凝成一团，又迅速散开。

漫长的等待。

寂静，压抑。

“隆隆。”

“轰隆隆。”

忽有一阵轰鸣声渐起，所有人的心都下意识地提了起来，答木克与赤归图两人对视一眼，遥望远方：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