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5章 身在局中，不知局

八个字让三人的表情都变了，陇西第五？

景霸与曹斌一愣，错愕抬头：

“陇西第五？第五长卿吗，他送信给陛下做什么？难道说玄军那边战事有变，或许又出了什么大事？”

其实对于这三人而言，最不愿提及的事情就是玄军，就是洛羽。说是敌人可总有一种亦敌亦友的感觉。

至少在如今这种局面下，洛羽没有乘人之危，而且还在死死挡住草原来犯的羌人，十几万边军护住的不仅是陇西、北凉两道百姓，更护住了中原六国的平民。

这是一份大功德。

景淮的眉头也深深皱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隐隐有一丝不安涌动。

拆开信纸，话语不多，只有两行：

陛下棋艺独步天下，可惜此番身在局中，不知局。

试问这天下，何人可以七国为子，江山为局，搅弄风云？

“这写的是啥啊，看不懂。”

景霸和曹斌的两撮眉毛都快拧到一起去了，每一个字都认识，可连起来却不知道第五长卿在说什么。

倒是景淮，一直在喃喃自语：

“七国为子，江山为局。”

“身在局中，不知局？”

景淮陷入了沉思，景霸和曹斌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打扰了皇帝的思考。

原本轻缓的冬风逐渐压沉，越刮越大，卷着碎雪铺天盖地而来，忽有一阵狂风骤起，径直将远处那面“景”字皇旗吹折，只听咔擦一声，旗杆在风中齐腰折断，明黄色的旗面倒卷着砸落在地，被风拖着滑出丈余。

这一幕让正在入营的大军和数不清的将军都变了脸，全军骇然，皇旗折断，自古以来可都是不祥之兆啊！

景淮的目光落在那面坠落的皇旗上，瞳孔骤然缩紧。

方才还在脑海中盘旋的“七国为子，江山为局”八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层层迷雾：试问这天下，谁能以七国为子、江山为局，搅弄风云？

阮云魅死守孤城不退，是因为有人在等，等一个时机，等一场足以拖住大乾所有兵力的棋局。郢军、玄军、南越，三条战线同时爆发，将大乾主力分割在三个战场上动弹不得，不正是有人在背后落子吗？

他猛地攥紧了信纸，指节白得发青：

“不好，出事了！”

景霸和曹斌两人依旧茫然：

“陛下，到底怎么了？”

“快！”

“噗嗤！”

在两人惊骇的目光中，景淮竟然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形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地。

“陛下！”

景霸惊呼出声，拼了命地扶着他，曹斌则厉声吼道：

“快！传太医，传太医！”

“不要管我！”

景淮强忍着起伏的胸膛，罕见的失态，几近癫狂的怒喝：

“传令全军，立刻回师京城！”

“八百里加急送往安陵关，告诉吴重峰老将军，不惜一切代价死守关隘！楚国出兵在即！”

“快！”

……

安陵关

坐落在大乾东南边境。

当初乌江之乱前，洛羽就是从此地出境，赶赴乌江会盟，然后就发生了那一场惊天之变，从那之后天下六国便纷争不断，斗争越发猛烈。

吴重峰因为洛羽之事心灰意冷，便上奏皇帝，借口身体不适，不愿再回朝为官，一直在安陵关带兵。

虽然天下大乱，纷争不休，但乾国和楚国之间一直融洽，毕竟双方都是大国，撕破脸可是要付出数以十万计的性命的，还不如和平相处。

再加上景淮和项天穹皆是新皇，稳定朝局一向是重中之重，若说仇恨，项天穹恨的也是洛羽，并非景淮。

安陵关作为两国交界的关口，自然一直有商贾往来，倒算是乱世中一处福地，商贾车队络绎不绝，商贸繁盛。

“嘎吱嘎吱！”

“稳着马车，慢点走。”

晨雾尚未散尽，城门洞里的火把已经换过一轮，守卒们裹着棉袍靠在墙根下，一边搓手一边望着官道上渐近的商队，嘟囔着：

“这些做生意的来得真早啊，寒风凌冽，只怕普通百姓都还没起床呢。”

“人家可是赚银子的，可不得起早贪黑，也不怪咱们穷，就是懒。”

“切，老子可不懒，你小子算是最懒的！”

“哈哈哈。”

在一片哄笑声中，十几辆大车缓缓而来，车辕上插着楚国的旗号，旗角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卷，车上的麻袋和木箱堆得满满当当，赶车的车夫吆喝着牲口，混在商队里的伙计们说说笑笑，一切都和往常入关的楚商没什么两样。

城门口值岗的是个小校，姓周，四十来岁，在安陵关守了七八年，见过的人比吃过的盐多。

他眯着眼朝那支商队扫了一遍，心里大致有了数：

十几辆大车，四五十个个伙计，五六个骑骡子的头目，瞧行头是做绸缎和药材生意的，都是安陵关最常过的货，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

商队的头一个汉子已经走到城门口，满脸堆着笑，拱着手道：

“军爷辛苦，咱们是周记商号的，常年走这条道，以前跟您这儿的老弟兄们都熟。这是货单和路引，您过过目。”

周校尉接过路引，扫了一眼，又递还给那汉子，随口问了一句：

“今年跑得倒勤，上个月才过了三趟吧？”

“哎，这不快过年了嘛，赶着把年货送进城，多赚几个辛苦钱。”

“啧啧，你们倒是舒服啊，大把大把的赚银子，苦了咱们咯，这么冷得天还得来值守。”

“害，军爷说的哪里话。”

汉子笑眯眯地凑近半步，袖中极快地滑出一个小钱袋，悄无声息地塞进周校尉手里，压低了声音：

“一点茶水钱，弟兄们轮值辛苦。”

“不错，懂事。”

周校尉掂了掂钱袋，里面约莫七八钱银子，不轻不重，正好是寻常行商打点城门的分量。他脸上没露什么表情，却顺手将钱袋揣进了袖口，随手一挥：

“放行放行，别挡着后面的人。”

“谢过军爷！”

号令一下，几名守卒便推开拒马，让出通道。

商队的车马鱼贯而入，车轮碾过城门下的青石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车上一个伙计朝守卒们友善地挥了挥手，其余人则埋头赶路，与寻常商贾的做派毫无二致。

最后一辆大车通过城门的刹那，走在车队末尾的一名汉子微微抬起了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