阆东道,东河郡
此乃大乾国境的最东边,扼守与郢国交界的要害,历来两国交战,这里便是战场的最前沿,东河郡失守就意味着阆东腹地要直面敌军的兵锋。
金额与,东河郡首府东河城已然被一片战火笼罩,数不清的郢军犹如疯了一般,趁夜猛攻城池,数不清的云梯架在城墙边,一队队步卒拼了命地攻城。
守军哪怕早有防备也挡不住如此猛攻,死守了半夜之后,郢军终于攻入城内,满城都被冲天火光笼罩。
“杀啊!”
“进攻,给我进攻!”
“陛下有令,先入城者,赏千金,官升三阶!”
“挡住敌军,不要退,不许退!”
“后退一步者,杀无赦!”
“铛铛铛!”
东河城的夜空被烧成了一片暗红。
大火从城东蔓延,沿着民居的屋檐和街巷的棚顶一路席卷,浓烟裹着火星腾起数十丈高,将半座城池都笼在灼热的光幕之下。
火光映出无数攀附在城墙上的身影,郢军士卒像蚂蚁一样攀着云梯向上涌,箭矢破空的尖啸声、濒死者的惨嚎声搅在一起,将东河城化作一口沸腾的油锅。
城头之上,乾军守卒正拼死抵抗:
有人手持长杆将攀上城垣的云梯用力推开,沉重的木梯连同梯上的人一起向后翻倒;有人被流矢射中面门,仰面栽入城道之内,手中的火把滚落在地,旋即又被另一只手拾起继续扔向墙下……
战事极为惨烈。
“轰!”
“砰!”
“郢军,郢军入城了!”
城门口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厚重的木门在冲车的撞击下终于垮塌,怦然砸落在地,门外涌动的郢军如决堤之水灌入城中。
城门口的乾军步兵列成几道稀疏的防线试图堵截,却被更密集的冲锋冲散、吞没。刀光在狭窄的城门洞里密集地闪烁,每一次扬起和落下都带出一蓬飞溅的暗红。
乾军士卒被逼得一步步后退,有人跌倒在门槛上便被后续涌来的人群踏在脚下,再也没能爬起来。
火光照亮了每一张狰狞的面孔,街巷中到处都是搏杀的身影,有乾军三五人背靠背持枪据守,被郢军从四面合围,再冲散,双方在满是碎石和断木的街道上翻滚厮杀。
看得出来,乾军被打得节节败退,毫无换手之力。
其实说起来东境是景淮起家的根基,靠着吴重峰与韩照陵两人,在这里练出了一大批精兵,而后又经过平叛之战的磨炼,东境出了不少悍勇之卒。
可东境的老兵大多被调往了南越战场以及分散在全国各处,留守在这里的反而以新兵居多,面对如狼似虎的郢军,确实不是对手。
“挡住他们,挡住!”
“拼了,不许退,都不许退!”
城中央响彻着一声声怒吼,只见一位中年武将正在战场中奋力砍杀,眨眼间就有几名郢军倒在了他的大刀之下。
此人名为王中洋,现任阆东道都护使,此前是吴重峰身边的悍将,老将军断臂之后就去了京城,将阆东道交给了他。
从郢军入境的第一天起,王中洋就率兵顶在了最前沿,可实在不是月青凝的对手,节节败退,最终退守东河城。如果今夜东河城丢了,就意味着阆东三郡失去了最重要的屏障。
“将军,守不住了!快走!”
“郢军势大,咱们的兵马太少,还是先撤吧。”
一名浑身浴血的武将冲到他身边,嘶声喊着,王中洋一刀劈翻扑来的郢军士卒,回头怒目而视:
“走什么走!城在人在!”
“陛下把东境交给我们,这是对我们的信任!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绝无后撤的道理!”
话未说完,又是数名郢军从侧翼压过来,长枪并举,直刺他腰肋。
王中洋横刀格挡,震退两人,手臂却被枪尖划开一道血口,铁甲裂处鲜血涌出。他闷哼一声不退反进,反手一刀将刺伤他的郢卒劈翻在地,脚下却一个踉跄,膝盖重重磕在碎石地面上。
“将军!”
两名亲卫一左一右冲上来将他架住,王中洋挣扎着要甩开他们的手,另一名武将已经扑上来抱住他的腰,吼声里带着哭腔:
“再不走就全完了!阆东道的兵不能都死在这儿!”
“给我放开!我是都护使,城在人在!”
“将军,对不住了!”
这武将一咬牙,朝两边使了个眼色。几名心腹亲兵不再犹豫,七手八脚地将王中洋从地上架起来,拖着往后撤。
“妈的,反了你们了,放开!”
“给我拼了!”
王中洋拼命挣扎,双腿在地上拖出两道深痕,手中的大刀胡乱挥砍着逼退追来的郢军士卒,口中仍在怒吼:
“放开我!都放开!老子要跟东河城共存亡!”
可他终究是一个人,如何能推开这么多亲兵的簇拥?愣是被一路拉出了城,其他几员悍将拼命怒吼:
“全军后撤,撤出东河!”
“撤军!”
……
月光星星点点,东河城满城大火,照亮了半边天,只不过喊杀声已经比之前小了许多,城头上挂起了一面面郢军大旗。
城外二十里处便是月青凝的皇帐,谁能想象这位女帝敢把自己的帅帐安在如此靠前的位置?这么做只能说明一件事,她对自己的布局有绝对的自信。
皇帐内一片幽静,与外头那座燃烧的城池仿佛隔着一整重天地。
帐帘厚实,将远处的喊杀声尽数遮挡,只剩下若有若无的闷响隔着毡布传来,像是另一场梦里的事情。
帐中燃了两盏铜灯,光线温润柔和,拢在案几前那一小片空间里。
月青凝坐在案后,肩头披着一件皮氅,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古籍,指尖沿着字行缓缓移动,神情专注而安然。
案角搁着一盏茶,早已凉透了,她却浑然不觉,偶尔翻过一页书纸,看得聚精会神。帐外的战火似乎与她毫无关系,那座燃烧的东河城,那些在火光中奔逃和厮杀的军卒都像是这卷古籍上被翻过的一页:
翻过去了,便不再回头。
帐帘被人从外头轻轻掀开,南宫牧躬身步入,在案前三步处停下,声音沉稳:
“陛下,东河城已破,王中洋率残部往西撤了。我军伤亡不过两千,俘获粮草辎重无数。”
月青凝没有抬头,指尖仍在字行之间游走,片刻之后,她翻过一页书卷,淡淡地应了一声:
“嗯。”
“派兵去追吧,杀了他。趁着景淮的大军还没到,用一颗都护使的人头祭旗也不错。”
“明白!”
南宫牧悄悄地来又悄悄的走了。
过了许久,月青凝才缓缓抬头:
“景淮,你这次东征,怕是回不了天启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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