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格尼察城外,波希米亚的大军终于赶到了。
五万人马浩浩荡荡地从南边压过来,漫山遍野都是人头攒动、旗帜招展。
走在最前面的是波希米亚国王瓦茨拉夫一世本人,骑着一匹白色的高大战马,穿着一身镀金的盔甲,头戴一顶镶满宝石的王冠。
完全是一副中世纪国王出巡的架势。
他身后跟着一万多名穿着正规军装的波希米亚步兵,以及四万名临时征召来的农奴和民兵。
这些人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有的背着长弓、有的扛着锄头改装的梭镖,有的干脆空着手在队伍里挤挤挨挨地走。
整支大军拖拖拉拉地排了好几里长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压向莱格尼察,在城外的平原上与圣殿骑士团和志愿者部队汇合。
亨利二世再次迎出城门。
他在马上朝着瓦茨拉夫一世深深鞠躬,声音饱含着感激:“瓦茨拉夫陛下!”
“您能在危难之际率军前来,波兰王国上下感念您的大恩大德。“
瓦茨拉夫一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摆了摆手,用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道:“亨利陛下不必客气!”
“咱们是邻居,邻居有难,我岂能坐视不管?”
“再说了,那些东方蛮子敢跑到基督教世界的地盘上来撒野,不给他们点教训,他们还当真以为咱们欧洲没人了?“
他说着,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那漫山遍野的大军,语气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得意。
“我带来了五万人,加上你的部队、圣殿骑士团,还有那些德意志和摩拉维亚的志愿者,咱们现在少说也有八万人。”
“明军才多少?两万?三万?咱们是他们的三倍,八万人打两万人,就算用脚踩也能把他们踩死。“
“优势在我!”
周围的几个德意志志愿者首领也跟着附和:“瓦茨拉夫陛下说得对,八万对两万,优势在我们这边。“
“那些东方蛮子就算再能打,还能一个打四个不成?“
“骑士团的兄弟们个个都是好手,一个能顶十个。“
人群里响起一片自信的议论声。
只有亨利二世的表情依然凝重。
他经历了克拉科夫的沦陷,亲身体验过那些明军的恐怖战斗力,他比在场的任何人都清楚——人数优势在明军面前几乎毫无意义。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谨慎而克制的声音说道:
“诸位,我......我曾经在克拉科夫城里亲眼见过明军是怎么打仗的。”
“他们的骑兵配合火炮作战,先远射,再冲锋,一套战术打下来浑然天成。”
“他们非常的强大,我们决不可大意。”
瓦茨拉夫一世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点了点头:“亨利陛下说得有道理,我们不能轻敌。”
“那......你说我们应该怎么打?你跟他们交过手,你比我们更了解他们的战术。“
亨利二世深吸一口气,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将领们,然后缓缓说道:“首先,我们的部队要尽可能减少正面宽度,让他们的火炮没法发挥最大威力。”
“其次,我们要把最精锐的部队圣殿骑士团放在中军,作为预备队,等明军的骑兵冲锋陷入缠斗之后再投入战场。”
“另外,让弓弩手尽量布置在高地上,用远程火力压制明军的骑兵,最后——“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异常冷厉:“我们需要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他们只有两三万人,不可能照顾到所有方向,如果我们能从两翼同时发起佯攻,让他们分兵应对,然后集中优势兵力从中路突破,也许就有机会打乱他们的阵脚。
那些将领们交头接耳了一阵,渐渐都露出了认同的表情。
瓦茨拉夫一世拍了拍亨利二世的肩膀:“亨利陛下,你说得对。”
“那就按你的战术来,咱们八万对两万,再加上圣殿骑士团这支精锐,一定能挡住那些东方恶魔。“
奥托司铎长轻轻点头道:“愿主保佑我们。”
“愿圣殿骑士们的剑能够斩断恶魔的爪牙。”
“我们在圣地面对过比这更可怕的敌人——萨拉丁的几十万大军不也被我们挡住了吗?明军再强,能比萨拉丁更强吗?“
这番话让周围的气氛稍微轻松了一些。
将领们纷纷拔出佩剑高高举起,发出一阵阵战吼。
“愿上帝保佑我们。“
“愿上帝保佑所有为信仰和家园而战的人。“
武泰二十二年,十月二十日。
莱格尼察城外的旷野上,两支大军遥遥对峙。
波希米亚步兵排成了十几个方阵,方阵与方阵之间留出骑兵通行的通道。
圣殿骑士团的五百名银甲骑士整齐地列在中军后方,白袍红十字在风中猎猎飘动。
德意志和摩拉维亚的志愿者部队分布在两翼,一个个摩拳擦掌,神情亢奋。
最前排的弓弩手已经拉开了弓弦,箭头指向远处那片正在缓缓逼近的黑影。
亨利二世骑着马站在中军旗下,面色凝重地望着对面那支渐渐接近的敌军。
他的心跳得很快,嘴唇有些发干,手心全是冷汗。
对面,明军的阵列也在一步步逼来,密密麻麻的人头和马头连成一片移动的黑色森林。
粗略估算至少有两万多人。
那些骑兵排成宽大的横队推进,队形整整齐齐,像一面移动的黑色铁墙从东边压过来。
可若是凑近了看,那些明军阵列的后方,至少有半数以上的“骑兵“是稻草人。
真正的明军铁骑只有五千人,全部集中在阵列正中央,由蒙哥亲率。
其余的一万人都是仆从军,包括五千来自河中行省的士兵和五千从罗斯战俘中挑选出来的步兵,以及那些驮着稻草人的备用马匹,用来撑场面、壮声势。
波希米亚国王瓦茨拉夫一世望了好一阵,脸上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容:“明军看着吓人,可也不过两万多人。”
“咱们八万人打他们两万,优势在我。”
“传令下去——全军压上!打垮他们!“
“呜呜呜呜~”
命令传遍阵列。
联军的方阵开始缓缓向前移动,像一大片灰色的潮水朝明军方向涌去。
弓弩手在推进到射程范围之后率先放箭,仆从军的前排士兵被射倒了上百个。
“稳住!稳住!“明军阵中的仆从军将领们用突厥语和罗斯语来回呼喊着。
“你们的老婆孩子都在大明手里,往前冲还有活路,往后跑全家都得死。“
这句话比什么激励都管用。
河中仆从军和罗斯仆从军们听到喊话,原本有些动摇的步伐又稳住了,攥紧了手里的刀枪,嗷嗷叫着朝联军扑了上去。
“崩~”
终于,两军的前锋撞在一起,混战开始了,刀剑交击、枪矛刺穿、盾牌相撞,双方士兵纠缠在一起杀得难解难分。
波希米亚的步兵虽然人数众多,但大部分都是从农田里临时拉来的农奴,跟河中那些常年打仗的老兵比起来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仆从军们虽然在明军面前是不值一提的炮灰,可对上波希米亚那些农奴,打起仗来还是凶猛得多。
联军的前线在仆从军的冲击下连连后退,方阵的边缘被撕开了一道道口子,农奴兵们被砍得哭爹喊娘,阵地一寸寸地往后缩。
“顶住,不准后退!“波希米亚的督战军官骑着马在后方来回奔驰,挥着鞭子抽打着那些想逃跑的农奴兵。
“谁退砍谁的头!“
可农奴兵们还是在退。
瓦茨拉夫一世在后方看得心急如焚,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他拨马来到亨利二世身边,皱着眉头道:“亨利陛下,这些明军太凶悍了,我的步兵扛不住了,得让圣殿骑士团上了。“
亨利二世咬了咬牙,点了点头。
他们两人策马奔到中军后方,朝着那列银甲白袍的骑士们高声喊道:“司铎长大人,时机到了,请圣殿骑士团出击,从侧翼冲垮那些异教徒。“
奥托司铎长重重点头,缓缓抬起右臂,朝身后那五百名骑士做了个前进的手势:“主的勇士们,冲锋!“
五百铁蹄开始冲锋,越来越快。
“杀~”
圣殿骑士们擎着长长的骑枪、挺着宽阔的盾牌,排成楔形冲锋队形朝仆从军的侧翼狠狠撞了过去。
最先感受到那股冲击的是罗斯仆从军。
他们正在正面跟波希米亚步兵纠缠,忽然感到侧面传来一阵地动山摇般的震颤,扭头一看,魂飞魄散。
几百名全身铁甲的骑士正以排山倒海之势朝他们冲过来,马蹄声如闷雷滚地,骑枪的枪尖在阳光下闪着死亡的光。
“上帝啊——!“一个罗斯仆从兵失声尖叫起来,可他还没来得及跑开,一杆骑枪已经贯穿了他的胸膛,把他整个人挑起来甩到了半空中,砸进了后面的人群里。
圣殿骑士团的冲锋像一把烧红的铁刀切进了黄油里。
那些原本还在跟波希米亚步兵有来有回厮杀的仆从军士兵们,在重装骑士的冲击面前跟纸糊的一样脆弱。
人被马撞飞、被枪刺穿,被盾牌砸倒,整条侧翼阵线在几个呼吸之间就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波希米亚步兵们看到这个缺口,士气大振,嗷嗷叫着从正面猛扑上来,两面夹击之下,仆从军的阵型终于撑不住了。
先是几个罗斯仆从兵扔下武器转身就跑,接着是十几个、几百个,最后整个侧翼都崩溃了。
河中仆从军看到罗斯人跑了,自己也被打得七零八落,哪里还有心思恋战?跟在后面一起跑。
联军趁势猛追,吼声震天响:“追,别放过他们,杀光这些异教徒。“
瓦茨拉夫一世在后方看到仆从军崩溃、联军大举追击的场面,激动得挥舞着马鞭哈哈大笑:“明军也不过如此!”
“什么东方恶魔,什么战无不胜,全是吹出来的。”
“追,追上去杀光他们,今天就要让这些异教徒知道,基督教世界的土地不是他们能撒野的地方。“
亨利二世紧跟在后面,面色依然凝重,可看到仆从军确实在溃退,他心里也稍微松了松。
也许......也许这场真的有希望赢?虽然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疑虑很快就被周围那些将领们亢奋的叫喊声淹没了。
“杀啊——!把这些东方蛮子送回地狱去。“
“上帝保佑,胜利属于我们。
“别放跑一个,把他们全杀光。“
联军骑兵和圣殿骑士团冲在最前面,一路追杀那些溃散的仆从军。
刀起刀落间,仆从军士兵成片倒地,惨叫声和哀嚎声在荒原上此起彼伏。
八万联军的阵型在追击中逐渐拉长、散乱,原本整齐的方阵被拉成了一条条松散的长线。
骑兵冲在最前面,步兵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跟着追,整个队伍拖得又长又乱,各自为战,没人再保持着统一的阵型。
奥托司铎长策马冲在圣殿骑士团的最前方,他的白袍上溅满了血渍,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表情。
他举起手中的长剑高声喊道:“主与我们同在,这些异教徒不过是纸糊的——!“
可话音未落,他却猛地发现两翼的地平线上,不知何时升起了一道黑线。
“呜呜呜呜——!”
与此同时,低沉的号角声从两翼同时响起来,苍凉而悠远。
奥托司铎长勒住了战马,瞳孔骤然收缩,惊恐的大喊。
“停下,快停下。”
只见左右两侧的地平线上,忽然涌出了漫山遍野的骑兵。
清一色的铁甲战马,排着整齐的横队从雾气中,从荒草中,从所有联军想不到的方向冲了出来,像两股黑色的铁流同时切进了这片旷野。
而且数量之多、来势之猛,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那些骑兵身上穿着的全是真正的明军甲胄,手里擎着雪亮的弯刀,一个个面容冷厉、目光如狼,马蹄踏地的轰鸣汇聚成一片低沉的滚雷,震得人耳膜发疼。
“不好,中埋伏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冰锥同时刺进了奥托司铎长,和所有联军军官的心里。
那些溃败的仆从军是诱饵。
那些明军正规军主动后撤,就是为了把他们引到这个陷阱里来。
而他们就这么傻乎乎地钻了进来。
“撒——!“奥托司铎长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撕心裂肺地吼道。
“快撤,往回撤。“
可他喊得太晚了。
在联军两翼的远处,苏无疾站在一个高坡上,拔出骑兵刀指向前方。
“开炮——!“
轰轰轰轰——!
真正的神威大炮终于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那片拥挤在一起的人群,炮手们熟练地点燃火绳,然后便是山崩地裂般的巨响。
开花弹拖着橘红色的尾焰划过天空,在联军的头顶炸开,成千上万枚铁钉和碎铁片像暴雨一样泼洒下来,覆盖了数十步方圆的范围。
惨叫声瞬间响彻了整片荒原。
“啊啊啊啊!”
一个圣殿骑士被铁钉射穿了脖颈,银色的锁子甲在铁片面前跟纸一样脆弱,他捂着喉咙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旁边的骑士还没来得及去扶他,又一发炮弹在他头顶炸开,十几枚铁蒺藜嵌入了他面甲的空隙里,那张藏在头盔后面的脸瞬间变得血肉模糊。
战马被铁片射中了腹部,发了疯一样在人群中横冲直撞,把更多惊慌失措的人踩倒在马蹄之下。
德意志志愿者们组成的骑兵阵型更惨,他们本来就是松散的队伍,在炮弹的轰击下像一盘散沙被大风吹散了一样四散奔逃。
有人被铁钉射穿了手臂,有人被铁片割开了大腿动脉,有人被碎片炸飞了半张脸,惨叫着从马上滚下来在泥地里打滚。
那些波希米亚的骑兵更是没见过这种阵仗,他们还以为明军的火炮只是传说中吓唬人的故事,此刻真的见识到了什么叫“天降铁雨“。
更可怕的是,明军的骑兵也在火炮的掩护下从两翼压了上来。
正面,原本“溃退“的蒙哥也勒马回转,三面夹击之下,联军彻底陷入了绝境。
奥托司铎长在混乱中拼命收拢骑士团的残部,可他的命令在震耳欲聋的炮声和惨叫声中根本传不出去。
反而却是听见不知从哪里响起了生硬的波兰语:“快跑!明军杀过来了!快逃命!快跑啊!“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崩溃,像受惊的羊群一样挤成一团朝着西边猛冲。
“别跑!“波希米亚的军官们挥着刀拼命阻拦,砍倒了几个逃跑的骑兵,可他们的刀还没收回来就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潮冲翻了。
上万骑兵同时逃跑的画面极其壮观也极其混乱,人挤人、马踩人、马压马,道路被堵死、沟壑被填满、洼地里全是被踩倒的人。
那些还在抵抗的圣殿骑士和德意志骑士们被自己人的洪流裹挟着、推搡着,根本无法保持阵型。
混乱中,苏无疾的眼中闪过道道冷光。
他看到联军的阵型已经彻底散了,那些还在抵抗的精锐部队被溃退的农奴兵冲得七零八落,所有人都在跑,在挤,在推搡,队列荡然无存。
这正是重骑兵发起致命冲锋的最佳时机。
“黑甲军——“他再次拔刀。
“进攻——!“
“呜呜呜—
!”
号角声第三次响起来,比前两次更加雄浑、更加肃杀。
三千名明军重骑兵从后方掩体中轰然冲出,这是一群真正的,身披铁浮屠的钢铁巨兽。
马蹄踏得大地龟裂,人和马加在一起重逾数百斤的庞然大物,以排山倒海之势朝那片乱成一团的联军撞了过去。
“啊啊啊啊~”
“上帝啊!”
“骑士,全都是重甲骑士。’
铁浮屠碾压过去的道路变成了一条条血肉模糊的通道。
那些来不及逃开的联军士兵被铁蹄踩碎胸骨、被铁枪捅穿后背、被铁甲战马拦腰撞飞出去,在半空中旋转几圈才砸进人群里。
惨叫声汇成一片让任何听到的人都会做噩梦的声浪,在灰暗的天幕下久久回荡。
“上帝啊!上帝啊!“奥托司铎长在混乱中被自己的战马掀翻了,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潮踩断了腿骨,撕心裂肺地嚎叫着。
“救命,救救我!“
可没人救他。
所有人都在逃命,所有人的脑子里只剩下了同一个念头:跑,跑得越远越好,跑到那些恶魔追不上为止。
与此同时,亨利二世和瓦茨拉夫一世正率领着后队的步兵方阵缓缓向前推进。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正走在一条通向胜利的大道上。
前方的战报不断传来——“明军崩溃了!“、“圣殿骑士团正在追击!“、“明军骑兵正在后撤!“
每一道消息都像一剂兴奋剂注入所有联军士兵的血管里,
波希米亚的步兵们嗷嗷叫着向前小跑,德意志的弓弩手扛着长弓跟在后面呼喝助威,那些在后方压阵的农奴兵也在领主的催促下迈开步子。
瓦茨拉夫一世骑在白色的高头大马上,手里攥着镀金的剑柄,一张红润的脸上全是亢奋的红光。
他扭头对旁边的亨利二世大声笑道:“亨利陛下!看见了吧!”
“我就说那些明人没什么好怕的,他们那点骑兵在圣殿骑士团的冲锋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今天这一仗打完,咱们一路打回克拉科夫去,把你的都城夺回来,把那些混蛋全宰了喂狗。“
亨利二世勉强扯了扯嘴角想笑,可他的笑容很快就被一声沉闷的轰鸣打断了。
轰——!
轰一 -!
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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