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征的消息,像一阵飓风席卷了大明的每一座城池、每一条街巷。
九月初五清晨,天还没亮透,大都城的报童们就抱着一摞摞油墨未干的报纸,在大街小巷里扯着嗓子喊起来。
“陛下下诏大西征!百万大军直捣西海!宗室子弟全员随征!“
“陛下说,不能只让百姓的孩子流血,皇室子嗣应当冲锋在前。”
这一嗓子比鸡鸣还管用,沿街的铺面次第开了门,茶馆里、饭铺里、早点摊子前,人们纷纷围拢过来,掏出三文钱买一份报纸。
识字的人凑在一起大声念着,不识字的人伸长了脖子竖着耳朵听。
整个大都城像一锅被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泡。
城南的老兵茶肆里,几个须发花白的老军汉围坐在一张方桌旁,面前摆着粗瓷茶碗,报纸被摊在桌子中央,已经被揉得皱皱巴巴。
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汉拍着大腿,声音洪亮:“好家伙,又要西征了!”
“老子当年跟着陛下一路灭了金国,那叫一个痛快,如今轮到这些小崽子们去了,嘿嘿,有他们受的。“
对面坐着的老汉有只跛脚,闻言嗤笑道:“得了吧老黄,你当年也就是在后面赶车的,说得好像你上阵杀过敌似的。”
“不过话说回来,这一次西征和上回可不一样,上回是陛下亲自带兵,这回陛下不去了,让世字辈的年轻人们上。“
缺耳老汉瞪眼道:“年轻人咋了?老子当年跟着陛下起兵的时候才十八。”
“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好处,气力足,胆子大,不怕死。”
“再说了,世字辈那些小子们,哪个不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错不了!“
隔壁桌几个商贾打扮的中年人也凑在一起议论。
一个穿着绸缎袍子的胖商人放下手中的茶碗,啧啧道:“我可是听说了,这回西征光主力骑兵就四万,一人三匹马,那装备,那阵仗,想想都吓人。”
“你们说,这回能打到哪儿?“
一个瘦高个儿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第一次西征打到了基辅,这回陛下说要打到西海,那西海在哪儿?”
“我听跑过海商的说,那地方远着呢,从大都骑马得走好几个月。“
胖商人两眼放光:“远怕什么?越远越好,打下来的地方越多,咱们做生意的机会就越多。
“你们想啊,那些地方以前是蛮子的地盘,什么好东西都藏着不出来,等咱们大明的兵马打过去了,路通了,商队也能过去了,那棉布、丝绸、瓷器、茶叶,还不得换回成车成车的金银?“
瘦高个儿笑着揶揄他:“老王,你这是三句话不离本行啊!人家打仗是要死人的,你倒好,光想着发你的财。“
胖商人理直气壮:“那是,将士们流血打仗,图的不就是让咱们大明朝越来越富庶么?”
“我等商贾把货物贩到四方,让那些西征的将士吃得更好,睡的更好,这也是为国出力。“
众人议论着,旁边几个汉子上来搭话,你一言我一语,争论得面红耳赤。
整个茶肆里弥漫着狂热的气氛,人们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仿佛大西征的号角已经吹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京郊的军营里,气氛则更加热烈。
操场上,骑兵们正在加紧训练,马蹄踏起阵阵尘土,刀光在晨雾中闪烁。
伙房里的炊烟升起老高,杀猪宰羊的动静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将士们都知道,出征前的伙食是最好的,这一顿顿吃下去,攒足了力气,到了战场上才能多杀几个蛮子。
而在遥远的云南,五皇子玄甲正站在昆明城头,手中攥着一封从大都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诏书。
“终于来了!“他用力一握拳,转身对身后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整军备战,五日内拔营北上,分三路至大都汇合。“
副将领命而去。
玄甲又看了一遍诏书,目光在“分封“两个字上停留了许久。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父皇终于松口了。
他这些年在云南,带着兵在瘴气弥漫的山林里剿匪平叛,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伤,图的可不是一个小小的云南。
他想要更多。
如今机会来了,西征就是最好的舞台,他要在那里证明自己比任何一个兄弟都不差。
在西北的武威军营里,四皇子铁剑也接到了同样的诏书。
铁剑与玄甲同岁,身量更为魁梧,面膛被西北的风沙打磨得粗糙,嘴唇上留着两撇修剪整齐的胡子。
他读罢诏书,沉默了片刻,然后猛地将诏书拍在桌上,震得茶碗跳了起来。
“好!“他声音低沉浑厚。
“父皇终于想起咱们了。“
他麾下的几个千户围拢过来,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兴奋之色。
铁剑扫了他们一眼,道:“赶紧去准备,粮草、马匹、兵器,一件都不能少。”
“这次西征不是去玩的,父皇让我们世字辈的都去,那就是要看看谁是真金谁是烂铁。”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别到了战场上给老子丢人。“
千户们轰然应诺,四散而去。
铁剑走到墙边,手指敲了敲那幅简陋的舆图,目光从武威一路向西,划过河中的沙漠和草原,最后落在岭西的群山之外。
他微微眯起眼,低声道:“西海蛮子......爷爷来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临安城,却是一片与军营中截然不同的气氛。
临安郡王府坐落在西湖之畔,白墙黛瓦,曲径通幽,院子里种着几株桂树,金黄色的花朵缀满枝头,甜香扑鼻。
金刀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从大都送来的家书,是父皇的亲笔。
信中说了许多家事,说了皇后的病情,说了几位弟弟的近况,最后提到了西征——父皇说,这一次西征让他留在江南,不必参与。
金刀看完了信,放下,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目光在“不必参与“四个字上反复流连,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轻叹了口气。
“王爷。“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是他的王妃项氏端着一盏参汤走了进来,见他神色郁郁,便柔声问道。
“怎么了?父皇来信说什么了?“
金刀接过参汤却没有喝,低声道:“父皇说西征,让我留守江南。“
项氏一怔,随即明白了丈夫的心思。
金刀这些年镇守江南,虽然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可江南的战事早就平定了,他堂堂一个领兵的王爷,却再也没有上阵杀敌的机会。
那些弟弟们,堂弟们都能去西征,都能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偏偏他只能留在后方,看着别人去立功,去分封。
她轻轻握住金刀的手,道:“父皇让你留守江南,正是对你的器重。”
“江南乃是天下粮仓、财税重地,换了别人来镇守,父皇能放心么?“
金刀微微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本王知道,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他何尝不知道父皇的用意?
此次西征,宗室子弟几乎倾巢而出,唯有他这个嫡长子留在了江南。
这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清楚得很——父皇是在告诉他,你的位置不在战场上,在大明的后方。
将来这江山,是要交给你的。
那些弟弟们去打封地,做藩王,而整个大明帝国,是他的。
可明白归明白,心中终究还是有些遗憾。
哪个领兵的皇子不想驰骋沙场?哪个李家的子弟不想在万马军中证明自己的勇武?
他沉默了一会儿,将参汤一饮而尽,转身走回书案前,提笔给父皇写了一封回信。
信中他没有抱怨,没有请求,只是把江南的政务、钱粮、边防情况——汇报清楚,语气恭谨,措辞妥帖。
末了只加了一句:“儿臣在江南,愿大明西征早奏凯歌,愿诸弟平安归来。“
写完信,他唤来亲信用电报发往大都,然后重新坐回椅中,望向窗外。
父皇说得对,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位置。
他的位置,不在此刻的西征途中,而在更远的将来。
河中行省,深秋的风带着戈壁滩的砂砾打在城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将军府内,十几名从各地赶来的臣属国使臣正襟危坐,面上恭敬,眼底深处却藏着不安。
坐在前面的是大明河中将军兼第五镇都统穆英,他金州武备学堂的第一批毕业生。
仅仅以微弱的成绩差距,位居当年毕业考核的第二名。
排名第一的名叫陈牧之,如今担任辽阳将军兼第八镇都统,镇守辽东和岭东。
但毫无疑问,无论是陈牧之还是穆青,都是人中龙凤,有名帅之姿。
此刻,他冷眼望着西喀喇汗国这些臣属国的使臣们,淡淡说道:“本将刚刚接到五军都督府的命令,大明西征在即,河中诸属国各出兵马,自备战马、粮草、兵器,随明军西进,不得有误。“
“你们各国需征调的兵马数量都在这里,看看吧。”
说着,穆青让人将一份文书递给了这些使臣们传阅。
看着上面自己国家的出兵数量,所有使臣都面露苦涩。
西喀喇汗国的使臣是个蓄着短须的中年人,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用略带生硬的汉话道:“下臣遵命。只是......我们汗国小国寡民,五千兵马,粮草辎重,恐怕………………”
穆青面色不变,语气却冷了几分:“军令已下,尔等只需奉命行事。”
“西征若胜,尔等封赏自然少不了;若是推诿拖延,坏了军机大事......“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使臣们额头冒出汗来,连连称是,捧着命令躬身退了出去。
出了将军府,几人站在街角低声交谈,面有苦色。
一个年轻些的使臣咬牙道:“五千人!”
“我们整个汗国能打仗的加起来也不过八千人,这一下就要抽走一大半啊!“
年长的使臣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莫要说了。”
“大明强盛,我等附庸之国,岂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回去尽快筹备吧,若是误了期限,后果不堪设想。“
几人默然片刻,各自赶回本国。
经过近两个月的筹备,大明西征军完成了集结。
计划出动第十三镇和第十八镇共四万骑兵,并三万各臣属国仆从军。
十月二十,校场上旌旗猎猎,战马嘶鸣。
第十三镇和第十八镇的部分骑兵排成整齐的方阵,黑色布面甲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金色的日月战旗在风中猎猎翻卷。
每一名骑士都配着马刀、长枪、盾牌、弓箭,一人三马,甲胄齐全,战马膘肥体壮,马背上驮着干粮和备用兵器。
单是这一支队伍,便足以让任何对手胆寒。
在明军方阵的旁边,是河中诸属国拼凑出来的仆从军代表。
这些士兵的装备明显差了一截,有的穿着皮甲,有的穿着铁片缀成的简陋札甲,武器也是五花八门,弯刀、长矛、弓箭、盾牌样样都有。
他们列队的阵型也不如明军齐整,但一个个倒也精神抖擞,知道跟着大明出征是去抢东西的,心里盘算着能捞到什么好处。
加上此前已经抵达基辅前线的第三镇,此次西征的总兵力达到了九万之众。
不过,出征仪式并没有全部人马参加,只有第十三镇和第十八镇的少数精锐部队作为代表,在校场上接受检阅。
数千名骑兵排成整齐的横队,马蹄轻轻刨着脚下的冻土,马匹偶尔打个响鼻,呼出一团团白气。
风很大,吹得旗帜绷得笔直,发出猎猎的声响。
校场北面搭起了一座高台,铺着明黄的地毯,李骁端坐在正中,两侧是五军都督府的都督们、兵部和户部的官员,以及几位年长的宗王。
台下站着的,则是即将出征的将领们——第十三镇都统哲别,第十八镇都统罗文忠,以及数十名李氏皇族的子弟。
哲别年过五旬,身量精瘦,面皮黝黑,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在几条深深的皱纹里闪着光。
他是老将了,当年第一次大西征时就担任一路统帅,打过硬仗无数,经验丰富,威望极高。
李骁特意将他任命为西征军左翼主将,就是为了让他带着那些年轻人们。
罗文忠正是李骁的外甥,和苏无疾差不多的年纪,体格壮实,面容方正,是李晓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
那些李氏子弟们站在将领阵列中,个个甲胄鲜明,腰板笔直,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跃跃欲试的神情。
他们被编入了各千户、万户之中,担任着配得上他们资历和能力的职位。
高台上,李骁站起身。
他穿着暗金龙纹布面甲,头带金色缨盔,面容平静,目光却炽热如火。
他走到台前,望着下面那些年轻的面孔,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朕今天只跟你们说三句话。“
校场上一片安静,风似乎也小了些,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第一句,朕羡慕你们。“李晓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朕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在北疆的冰天雪地里打仗,那时候大明还没立国,朕还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能不能活到三十岁。”
“你们赶上了好时候,大明的天下已经打下了,你们要去做的,是让这片天下变得更大。”
“朕羡慕你们,因为你们正年轻,有大把的时间去走朕没有走完的路。“
台下那些年轻人的目光亮了起来。
“第二句,朕不骗你们。”
“西征很苦,很险,会死人,一仗打完,你们中间有些人可能就回不来了。”
“朕不会跟你们说那些刀枪无眼小心为上的废话,上了战场就是拼命,没有退路。”
“可朕要告诉你们———————大明的将士死在战场上,是荣耀;缩在后面苟且偷生,是耻辱。你们自己选。“
他说得平淡,可那些年轻人们却个个挺直了腰板,没有人后退半步。
“第三句,朕等着你们回来。”
“等你们凯旋,朕亲自给你们庆功。”
“立了功的,朕不吝封赏;死了的,朕给你们立碑,让你们的名字写进大明的史书里。”
“朕能给的,全都给你们。”
“去吧,替朕把西海之滨的大旗插上。“
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像刀锋出鞘,带着三十多年帝王淬炼出来的威严和力量。
台下,哲别率先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臣等必不负陛下重托!“
紧接着,罗文忠也跪了下去,然后是李世文、李世英、李世杰……………
所有将领,所有宗室子弟,所有骑兵,一片一片地跪倒下去,黑压压的人头在冬日的原野上绵延起伏,声音汇成惊雷般的轰鸣
“必不负陛下重托!“
李晓抬了抬手,示意众人起身。
然后他走下高台,来到哲别面前,亲手解下腰间佩刀递了过去:“这把刀跟了朕三十年,今日赐你。”
“西征之事,你全权决断,朕信你。“
哲别双手接过佩剑,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哽咽:“老臣.......必不负此刀。“
李晓又走到罗文忠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文忠,你稳重,帮哲别盯着那些年轻人,别让他们莽撞误事。“
罗文忠躬身道:“臣遵旨。“
最后,李骁走到那些世字辈的年轻人面前。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呜呜呜呜~”
大军开拔的号角声冲天而起,悠长而苍凉。
旌旗在风中翻卷着向西边的大道涌去,马蹄踏碎冻土,卷起漫天的尘土。
数千骑兵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蜿蜒着向西方的地平线涌去,一眼望不到头。
李骁站在高台上,目送着大军远去,直到最后一个骑兵的身影消失在天际线之外。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负在身后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旁边的瑞亲王李东山轻声道:“陛下,风大,回宫吧。“
李骁点了点头,望着西方那片被冬日的雾霭笼罩的天空,轻轻说了一句:“让那些蛮子们看看,什么叫做大明的铁骑。“
远在数千里之外的苏沃兹达尔公国,都城城墙上的守兵正打着哈欠换防。
冬日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守兵们缩着脖子,把衣袍裹紧了,嘴里嘟囔着抱怨这鬼天气。
然后有人听到了什么。
“这是什么声音?”
起初只是隐隐约约的闷响,像天边滚过的雷声,可冬天哪来的?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连脚下的城墙都开始微微震颤。
守兵们面面相觑,脸色渐渐变了。
一个年轻的哨兵爬上城楼最高的女墙,手搭凉棚向东望去,然后他的瞳孔猛地缩紧,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城墙外,是漫山遍野的黑潮。
骑兵,数不清的骑兵,像一片黑色的海啸从地平线上涌来。
“轰轰轰轰~”
马蹄踏过冻得硬邦邦的土地,发出的轰鸣汇聚成震耳欲聋的声浪,连城墙上的积雪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那些骑士穿着统一的灰白色布面甲,甲面上绣着金色的日月光纹,在冬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他们一人三马,轮换骑行,速度极快,分成数十股细流,像狼群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向都城。
“明......明军!“哨兵终于喊出了声,嗓音因为恐惧而变了调。
“明军来了,快关城门,快!“
城头上顿时乱作一团,士兵们手忙脚乱地跑去绞动铁链,沉重的城门在绞盘的嘎吱声中缓缓关闭。
城外那些来不及进城的百姓尖叫着四散奔逃,拖家带口,背着包袱,哭喊着往城门方向跑。
可城门关得太快了,最后一道缝隙合拢的时候,还有几十个百姓被关在了外面。
他们拍打着城门哭喊求告,却只换来城头上士兵们惶恐而冷漠的目光。
远处,那些明军骑兵已经靠近了。
苏沃兹达尔大公伊凡正在宫殿里吃午饭,桌上是烤羊腿和黑面包,一杯烈酒放在手边。
他刚咬了一口面包,就听见外面传来轰隆的响声,窗格上的玻璃都在嗡嗡震动。
他放下面包,皱起眉头喝道:“怎么回事?“
一个侍从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大公,大公,明军,明军打来了。“
伊凡猛地站起身,撞翻了面前的酒杯,暗红色的酒液泼洒在洁白的桌布上。
“什么明军?“他的声音尖锐起来。
“基辅不是正在叛乱么?明军不是都去基辅了么?怎么会打到我们这里来?“
“不......不知道,外面至少有好几千骑兵,已经包围了都城。“
伊凡踉跄了一下,扶着桌沿稳住身形,他一把推开侍从,大步向外走去,边走边喊:“备马,上城楼!“
当他气喘吁吁地爬上城头,向外观望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城外,是一幅炼狱般的景象。
明军骑兵已经分散开来,像一群训练有素的猎犬,正在驱赶和屠杀城外的百姓。
那些来不及逃进城的罗斯人——农夫、手艺人、老人、妇女、孩子——在旷野上四散奔逃,可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四条腿?
明军骑兵策马追上去,弯刀划过,寒光一闪,便有人倒在血泊中;或者用骑弓远远地射出一箭,利箭破空,刺入奔跑者的后背,那人向前扑倒,再也没有起来。
哭喊声、惨叫声、马蹄声混在一起,在冬日的寒风中飘荡,凄厉而绝望。
伊凡的双手死死抓住城垛,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望着下面那些穿着布面甲的骑兵,望着他们脸上漠然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表情,望着那些在铁蹄下挣扎惨叫的同胞,他的胃里翻涌起来,几乎要吐出来。
他见过许多敌人,西方的波兰人、匈牙利人,北方的瑞典人,甚至曾经那些来自草原的鞑靼人。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公国虽然不大,但靠着坚固的城墙和勇士们的拼杀,足以抵御任何入侵者。
可此刻,他看着那些明军骑兵,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些人不是人。
他们比罗斯人更野蛮,比鞑靼人更凶残,比任何人都更可怕。
西方那些国家常常称呼罗斯人是“野蛮人”,可和这些东方的恶魔比起来,罗斯人简直温顺得像教堂里的绵羊。
“援兵呢?“伊凡猛地转身,声音嘶哑。
“弗拉基米尔公国的援兵呢?梁赞公国的援兵呢?我一个月前就派人去求援了,他们人呢?“
身边的将领们面面相觑,一个个脸色灰败。一个年长的贵族低声道:“大公,还没有消息......“
“还没有消息?“伊凡几乎是在吼了。
“明军都打到城下了,他们连兵都还没派出来?“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那些罗斯公国们,平日里互相攻伐,仇恨深重,弗拉基米尔大公和梁赞大公去年还为了边境上的一块林地打过一场小仗。
他们哪里会真心实意地来援助苏沃兹达尔?
只怕此刻他们正躲在各自的城堡里,一边派人打探消息,一边盘算着如何在这场灾难中保全自己,甚至趁火打劫。
伊凡靠在一根石柱上,缓缓滑坐在地,双手抱住了头。
完了。
公国要完了。
罗斯人要完了。
他想起那些明军的旗子,金色的大日,银色的弯月,在寒风中猎猎飘扬。
那面旗帜所到之处,土地就换了个主人,百姓就换了个主子,神灵就换了个名字。
从基辅到克里米亚,从第聂伯河到伏尔加河,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公国都将像雪崩下的村庄一样,被那股来自东方的铁流碾得粉碎。
城外,明军的前锋千户勒住战马,马嘴里喷着白气,蹄下是刚刚被砍倒的几名罗斯人的尸体。
他抬起血迹斑斑的弯刀,眯眼望着前方那座不算太高的石墙城郭,嘴角咧开一个凶悍的笑容。
“又一座城。“他朝旁边的斥候喊道。
“里面有没有罗斯人交代?那是谁的城?“
一个穿着羊皮袄、满脸络腮胡的罗斯向导骑马靠过来,用生硬的汉话谄媚道:“将军,那就是苏沃兹达尔公国的都城。”
“城里面住的是大公伊凡,有钱,有很多钱,仓库里都是粮食,还有很多漂亮女人。“
千户哈哈大笑,笑声粗犷而张狂。
“哈哈哈哈~”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正陆续合围过来的骑兵们,扯着嗓子喊道:“弟兄们!听见没有?又一个公国的王都城!”
“里面有金银财宝!有粮食!有婆娘!给老子围死了,一个都不许放跑!”
“等将军的主力到了,咱们就攻城!灭了这公国,抢了他们的婆娘给咱们暖被窝!“
“吼——!吼——!吼——!“
数百名骑兵举起手中的武器,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那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去很远,传到城头瑟瑟发抖的守兵耳朵里,就像是一群饿狼在月下长啸。
他们策马四散,按照千户的指令,将整座都城团团围住。
“吼吼吼吼
骑兵们绕着城墙驰骋,不时向城头射出一箭,或者挥舞着弯刀做出挑衅的姿态。
城上的罗斯守兵不敢露头,只敢从垛口后面偷偷张望,一个个脸色煞白,手心全是冷汗。
伊凡大公双眼通红,嘴唇干裂。
他望着城外那些不断增多的黑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道:“上帝的旨意......还是魔鬼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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