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城,留守府。
索瑞正在堂上翻看一叠工程账册。
他年近五旬,须发半白,面容清癯,穿一件从一品绯袍,腰间系着玉带,整个人端坐在太师椅中,自有一种久居高位者的沉稳气度。
他是追随李晓从金州都督府时代一路拼杀出来的老人,后来历任阴山巡抚、左督御史、甘肃巡抚、吏部尚书,最后被擢升至燕京留守使,成为大明文官体系中最顶端的几人之一。
而就在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兵进了堂内:“大人,不好了!胡庄铁路集中营发生暴乱,高丽、东瀛奴隶造反,裹挟数千人冲出工地,朝着官道方向去了。”
“据说——据说陛下的鉴驾今日正行至那附近。“
索瑞手中的账册“啪“地落在桌面上。
他猛地站起来,脸上所有的沉稳在一瞬间裂开了缝,脸色微微发白。
“什么?“
他身体晃了一下,手指死死扣住桌沿才稳住身形。
暴乱?胡庄?就在陛下鉴驾途经的当口?
他当了几十年的官,什么巧合没见过,可这种“巧合“若是放在皇帝南巡的路上,那就不是巧合,而是刀。
“胡庄附近有哪支兵马驻扎?前去镇压了没有?“他几乎是咬着牙吼出来道。
亲兵连忙答道:“回大人,胡庄东边有一千骑兵,已经前去镇压了。“
索瑞脸色没有丝毫好转。
镇压一场暴乱不难,千户铁骑对上几万个带镣铐的饿殍,那是碾蚂蚁一样的事。
可问题从来不在暴乱本身,而在“惊扰圣驾“这四个字上。
皇帝南巡的第一站,他治下的燕京府就出了这等事,无论最后有没有伤到皇帝一根汗毛,他这个留守使的过失都已经写在案上了。
“立刻传令!“索瑞沉声喝道。
“各府各县守备军全部出动,封锁所有要道,各村各乡农兵即刻集结,每一条山路、每一个渡口全给我盯死了。”
“逃出去的奴隶,一个也不许漏过。“
“遵命!“
“还有——“索瑞大步从堂上走下来。
“把燕京城内的骑兵都给我拉出来,随本官前去救驾。“
四十里路,骑兵疾驰不过小半个时辰。
当索瑞终于望见前方那片明黄色的营地时,他的心脏才从嗓子眼落回了胸腔里。
日月战旗还在,銮驾完整,四周的禁军阵列整齐,远处荒野中虽然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尸体,可那都是奴隶的。
索瑞勒住马,在距驾五百步外便翻身下来,带着几名随行官员徒步小跑上前。
越往前走,战场上的惨状便越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可让他心惊的不是尸体的数量,而是这些尸体身上的伤口。
没有箭矢的翎羽,没有刀剑的劈痕,只有一个个小洞,边缘焦黑,像是被无形的铁钉从身体里穿过去的。
有些尸体的胸腹炸开,里面的脏器露在外面,泛着一种被灼烧过的暗褐色。
“咕噜。”
索瑞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早就知道,陛下身边新成立了一支火铳营,而且也见过。
这支部队用的是当前大明工坊里最精良的燧发枪,威力远胜旧式的火绳枪和军中制式的神臂弩。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见到这些尸体上的惨状,又是另一回事。
若是哪一日大明的野战军全部换装这等利器,这天下还有谁敢在皇帝面前翘一下尾巴?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来到驾前,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沾着血泥的土路上:“臣索瑞治下不严,致有暴乱惊扰圣驾。”
“臣罪该万死!请陛下重责!“
銮驾的帘幕掀开一角。
李骁的脸出现在帘后,阳光斜照在他脸上,将那原本就棱角分明的轮廓映得更加冷硬。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索瑞,沉默了很久。
“索留守。“他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朕自当年亲率大军覆灭金国,拿下燕京府,至今已十余年了。”
“朕一直以为,这十余年经营下来,燕京府应当固若金汤,哪怕地底下也找不出一只敢咬朕的虫子。“
他顿了顿,目光从索瑞头顶上掠过,落在远处那片尸体上。
“可朕今日才发现,原来在这固若金汤的燕京府里,还藏着这么多老鼠。”
“它们不仅敢在朕的眼皮底下啃地基,还敢跳出来对着朕的鉴驾呲牙。“
这话说得不重,可每一个字都像冰珠子一样砸在索瑞背上。
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泥,脊背微微发抖。
他是元勋,是开国老臣,在旁人眼里是风光无限的燕京留守使,可此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帝的称呼已经变了。
平日里都是称呼他为“索卿“表示亲近,私下里更是直呼他的名字,而如今的“索留守“却是公事公办的警告。
“臣——臣惶恐!“索瑞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臣恳请陛下给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臣定将此事彻查到底,所有参与的乱贼,一个不留!幕后主使,哪怕挖地三尺也必将其揪出来。“
李骁看着他,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索瑞,你从金州时就跟着朕,朕清楚你的能力,可这次的事,你不该让朕在官道上听到喊杀声。“
他顿了顿:“朕给你戴罪立功的机会,罚俸三年,品级从一品降为正二品,燕京留守使的差事,你暂且继续做着。“
大明文官体系中,有两个特殊的职务——燕京留守使和长安留守使,未来可能还会多一个临安留守使。
皆是从一品,向来被视为大明实权文官之首,所有文官毕生追求的天花板。
此刻他被降到正二品,与中枢各部尚书平齐,看似依旧显赫,可那“文官之首“的光环,却在今日被皇帝亲手摘掉了。
不过,索瑞心里也明白,这已经是极大的宽容了。
若是换了旁人,出了这等惊驾的乱子,直接罢官流放都不为过。
陛下留他差事,留他脸面,等于给了他一个“观察期“——只需在一两年内做出实绩,彻底平定此事,揪出幕后黑手,到时候仍有机会回到从一品。
“臣......谢陛下隆恩!“索瑞重重磕头,声音发哑。
“臣定不负陛下宽宥之恩!“
李晓点了点头,没有再看他,而是转向驾旁侍立的一名文臣。
那人文质彬彬,约莫四十来岁,穿一件靛青官袍,腰间的牙牌上刻着“军机处知书“几个小字,名叫方仲闻,专门负责随驾草拟诏令。
李骁道:“立刻拟旨,传燕京将军府,将所有参与叛乱之奴隶,无论高丽、东瀛、南洋、安南,一律就地正法,逃散者限期抓捕。”
“第二道,传锦衣卫,严查此次暴乱的幕后主使。“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无论查出背后涉及何人,何府、何衙门,一律锁拿,严惩不贷。“
方仲闻躬身应道:“臣遵旨。“
很快拟好了两道诏令的草稿,呈给李骁过目。
李晓简单看了一眼,便命人盖了朱红的御玺。
随后又看向索瑞道:“燕京留守府与各地官府,须即刻着手善后。”
“尸身不可久曝,一律聚而焚之,灰烬覆以石灰,掩埋深处,严防瘟疫滋生。”
索瑞神情正色道:“陛下放心,臣必当严加处置,断不敢让疫气蔓延。”
说罢,他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发生了这等事,惊扰圣驾实在罪该万死。”
“臣斗胆恳请,陛下不如暂且回驾燕京府歇息,待臣将燕京府周边彻底清查干净,再择日南巡?“
李骁看了他一眼,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回驾?“他摇了摇头。
“朕自起兵以来,三十年间大小战阵数百场,什么场面没见过?区区几万个奴隶,还惊扰不到朕。“
他放下帘幕,声音从銮驾内传出来,不高,却让周围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继续走。“
銮驾旁的禁军统领立刻挺直腰板,高声喝道:“陛下有旨——銮驾启程!“
净鞕啪啪响起,开路的禁军骑兵整齐地催动马匹,銮驾的车轮重新转动,朝着南方官道延伸的方向,缓缓驶去。
燕京城的大门在午后的阳光下轰然合拢。
城墙上,一队队守备兵跑步就位,长矛林立,弓手张弦。
铜哨声急促地响起来,一声接一声,尖锐得像要把整座城的空气都划出裂口。
街巷里的百姓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住了。
“这是怎么了?封城了?“一个穿短褐的脚夫挤在人群里,踮着脚尖朝那边瞧。
“自从这燕京府成为大明的地界后,从没见过大白天关城门的。“
“听说了吗!“旁边一个卖烧饼的摊贩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南边胡庄那边,那些修铁路的奴隶造反了,好几万人呢!“
“哎呦我的天!“老妇人一拍大腿,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掉在地上。
“那些高丽人、东瀛人?我就说那些玩意儿靠不住。”
“一个个又矮又丑,身上那股味儿隔着三条街都能闻见,干起活来磨磨蹭蹭,可胆子倒不小,还敢造反?“
“可不是嘛!“
“蛮夷就是蛮夷,喂不熟的狼,咱们大明这些年南征北战,几时怕过他们?”
“高丽被咱打得称臣纳贡,东瀛被咱水师封在岛上不敢露头,也就这些不长记性的东西,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你们听说了没?“
“我二舅在留守府当差,他说那些奴隶竟然冲着陛下的銮驾去了。
人群一片哗然。
“找死!“脚夫吐了口唾沫。
“陛下的禁军是吃素的?我前几天在城外看过禁军操练,那铁骑跑起来地面都跟着颤,那些饿得皮包骨的奴隶也敢往上冲?真是活腻了。“
“就是,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大明是天朝上国,四方蛮夷跪着舔鞋底都不配,还敢造反?我呸!“
“这些年来,咱们大明对外战无不胜,那是天命所归,几个跳梁小丑,掀不起浪来。”
“诸位且把心放回肚子里,等着看官府的捷报便是。“
百姓们纷纷点头附和,又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有人骂高丽人狼子野心,有人嫌东瀛人阴险狡诈,说到兴起处,仿佛那些蛮夷就站在面前似的,人人恨不得啐上一口唾沫。
言语之间,那种发自骨子里的优越感和轻蔑毫无遮掩地流露出来。
大明是天朝上国,万邦来朝,四方蛮夷不过是替大明挖矿修路的牲口罢了,连“人“字都不配用在他们身上。
人群外围,一个佝偻着背的掏粪工静静地站着。
他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破麻布褂子,肩上挎着两只空木桶,手里攥着一把长柄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隔夜的腐臭气。
路过的行人不自觉地绕着他走,有姑娘还用手帕掩住了鼻子。
他就这样混在人群的最外围,低垂着眼皮,听着周围那些明人一口一个“蛮夷”、一口一个“牲口“地贬损,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那双垂着的眼睛里,掠过一抹深沉的、压抑已久的愤怒。
这些明人嘴里说的“高丽人”,说的就是他,就是他的族人。
在这些人眼里,高丽人连狗都不如,狗好歹还能看家护院主子欢心,而高丽人只配一辈子扛土挖石,死在路基底下也没人多看一眼。
他攥着勺的手指微微发白,愤怒和屈辱涌上来又压下去。
不过好在已经打听到了好消息。
同胞们......起义了。
等同胞们成功杀了狗皇帝,大明乱起来之后,高丽未来强大之后,再杀来中原,慢慢找这些华夏贱民算账。
很快,他拐进了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巷子。
七拐八绕之后,他推开一扇几乎要从门框上掉下来的破木门,闪身钻了进去。
屋里光线极暗,几个同样衣衫褴褛的男人或坐或蹲,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见掏粪工进来,所有人都立刻噤声,警惕地望向门口。
掏粪工反手把门关严,才直起腰来。
他的背不了,语气也变了,声音虽低却透着兴奋:“兄弟们,胡庄的同胞们起义了。“
屋里几个人猛地站了起来。
“当真?多少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具体多少我不清楚,但听说好几万。“掏粪工喘着气,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光彩。
“城里全乱了,封城戒严,守备兵都上了城墙,衙役满街吹哨子抓人。”
“我看得真真的——那些明人怕了!“
“太好了!“另一个黑瘦的汉子狠狠攥了一下拳头,声音压不住地发抖。
“忍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人动了。“
他们确实是高丽人,但不是普通的流民。
他们是“大高丽救国会“的成员,这是一个由高丽国内的激进贵族和失势武将在多年前秘密组建的组织,宗旨是驱逐大明在高丽的势力,恢复高丽王朝的独立,甚至扩张疆土。
自大明在十年前兵临高丽都城,迫使高丽王室签订城下之盟以来,高丽朝廷便成了大明的傀儡。
每年进贡巨额金银、米粮、布帛,国内苛捐杂税多如牛毛,无数高丽女子被征作“贡女“送往大明为奴,青壮男子被成批押往大明各处的矿场和铁路工地,死在异乡的人不计其数。
大高丽救国会便是在这种屈辱和压榨的土壤里滋生出来。
他们秘密派人潜入大明境内,扮作最下贱的掏粪工、挑夫、乞丐,混迹于市井之间,打探消息、联络潜伏的同乡,等待时机。
“有没有狗皇帝的消息?“黑瘦汉子急促地问。
掏粪工摇了摇头:“没打听到,只听说明军已经全部出动了,銮驾那边的情况没人说得清。“
另一个一直蹲在墙角、怀里抱着一把断柄柴刀的中年男人抬起头来:“希望这次能成。”
“只要那暴君一死,大明朝廷必然内乱,各部争权,各地藩王蠢蠢欲动,那时候咱们高丽就有机会挣脱枷锁了。“
“对!“年轻汉子攥紧拳头,眼眶泛红。
“我妹妹十三岁那年被征走,送到哪个明人府上做奴婢,至今连死活都不知道。”
“我娘哭瞎了眼睛,我爹去衙门讨说法,被打断了腿。这笔账,我一定要跟那些明人算清楚。“
“我们都会算清楚的。“掏粪工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
“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就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锦衣卫办案,所有人蹲下,不准动!“
阳光从被踹烂的门板缝隙中灌进来,刺得几个高丽人瞬间眯起了眼睛。
可他们还没做出任何反应,十几个穿着赤玄劲装、腰佩长刀的锦衣卫已经如狼似虎地扑上前来。
年轻汉子刚想反抗,就被一个锦衣卫扭住胳膊按在墙上,脸贴着湿漉漉的泥壁,动弹不得。
黑瘦汉子伸手去够墙角那把柴刀,手腕却被锦衣卫用刀狠狠一次,整个手掌直接掉在了地上。
掏粪工站在原处,浑身冰冷。
他知道,完了。
起义的消息刚刚传来,他们的希望还没来得及燃成火苗,就被浇了一盆冰水。
为首的锦衣卫千户踱步走进屋内,目光从几个高丽人脸上逐一扫过。
“大高丽救国会?“
“在燕京城里藏了这么久,倒是挺能忍的。“
他走到掏粪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说吧!”
“你们在燕京还有什么同伙?联络了哪些人?谁给你们通风报信,让你们鼓动胡庄那边闹起来?“
掏粪工咬着牙,一字不吭。
锦衣卫千户也不急,朝身后的手下微微抬了抬下巴:“带回去。进了诏狱,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开口。“
“把附近几条巷子再给我查一遍,看看还有没有漏网的,另外,这几个人的身份来历,进城时间、日常接触的人,全部给我摸清楚。“
“是。“
审讯在进入诏狱的第一时间就开始了。
半个时辰后,掏粪工的声音从嘶哑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呜咽。
一个时辰后,他什么都说了。
这些个高丽人并非单枪匹马潜伏在燕京,他们上面有人接应,有人在燕京府衙门里为他们提供消息,掩护身份。
否则以他们人生地不熟的情况,根本无法在官府的眼皮底下藏这么久。
只不过那些人的底细他们也不清楚,只是按照高丽国内的命令行事。
“查。“千户将供词往桌上一拍。
“顺着他们交代的线索挖下去,把接应的人揪出来。“
线索七拐八绕,最终指向了一个谁都没想到的人——燕京府治中(市违秘书长),冯文远。
冯文远被捕的那天夜里,他正在书房里练字。
窗外明月高悬,他提着一管紫亳,一笔一划写着颜真卿《多宝塔碑》,墨迹饱满,笔力沉稳。
直到锦衣卫破门而入的那一刻,他的手腕甚至都没有抖一下。
他缓缓放下笔,整了整衣冠,对来人说:“容我换件衣裳。“
他被带进诏狱时,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整洁的青色衣衫。
可这身衣袍在诏狱里熬不到一刻钟便染满了血。
锦衣卫的刑讯手段是出了名的,不说铁人进了这里也要化成一摊泥,单是那些从不见光的角落里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惨叫,便足以让最硬气的人在踏进铁门之前就软了膝盖。
冯文远认为自己早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不会在意这些骨肉之刑,可是他太高估自己。
仅仅是撑了一个时辰,就受不住了。
“冯治中,本官很好奇,你本有大好的前途,未来不说封侯拜相,但一个知府还是能够碰到的。”
“为什么要掺和进这等抄家灭族的事里来?“
冯文远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含着血丝的苦笑。
“千户大人,我不姓冯,也不叫冯文远,我真正的名字叫王知远。”
“我们王家本是邯郸士绅,书香门第,世代耕读传家。”
“可大明来了,不分青红皂白抄了我家的田产、铺子、祖宅,把我家贬为平民。”
“我姑姑家不过是抗拒了你们的一纸政令,全家流放北海,路上死了十几个亲人。“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空洞,又带着一种幽深的、冻结了十几年的恨意:“我父亲气得吐血,躺在床上三个月就走了。”
“我母亲一夜之间白了头,我们家从锦衣玉食,仆从成群,变成要靠自己下地耕作才能糊口的田舍翁。”
“我那些读过的书、练过的字、做过的功名梦,全成了笑话。“
“所以你就改了身份,隐姓埋名,重新考进了官场?“千户问道。
“大明的科举和选官,向来有严格的背景审查,你当年如何混过去的?“
冯文远低低地笑了一声:“当年那件事之后,我便从家里消失了,世间再也没有冯家那个大公子,只有一个跟着远房亲戚迁到外县,父母双亡的穷书生。”
“我用了三年时间,花了所有积蓄买通户籍吏,换了籍贯,重新开籍。”
“然后考入府衙,从一个小吏开始,我每走一步都战战兢兢,生怕有人认出我,可这十几年下来,竟然没人发现。“
“我活着的这十几年,只敢偷偷往家里捎一封平安信,连真名都不敢落。”
“我把自己活成了另一个人——可那个人也在恨你们大明,一刻都没停过。“
千户沉默片刻,然后冷声问道:“胡庄的暴乱,是你联络的?“
“我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大的事。“冯文远摇头。
“我只是一个环节,有人告诉我胡庄那边要动了,让我给城里那几个高丽人递个消息,让他们做好策应的准备。”
“但我连总共有多少个环节,上下还有谁,都不清楚。。
他顿了顿:“我们这个组织叫天命会。”
“里面的人,有的是金国覆灭后侥幸逃出来的女真余孽,有的是寺庙里被禁了田产的和尚,有的是被抄了家的前朝遗老………………”
“各种来历的人都有,每个人的经历都不同,但都有一桩共同的恨事,我们因为恨大明,所以才走到了一起。“
“天命会?“千户眯起眼睛。
“还有哪些人?“
冯文远低声报出了几个名字。
千户眉头便越控越紧,那些名字里,有在燕京城里开绸缎庄的大商人,有在府衙里当书吏的微末小官,甚至有在锦衣卫眼皮子底下经营了多年的地下钱庄老板。
这些人平日里看起来一个比一个老实本分,有些甚至还是地方上颇有名望的体面人,谁也不会把他们跟“反贼“两个字联系到一起。
“把这些人全都给我抓回来。“千户站起身,对身旁的百户沉声吩咐。
“顺藤摸瓜,一个一个撬开嘴。”
“这个天命会,到底藏了多少人,还有多少条线,全部给我挖干净。“
“遵命。”
百户领命而去。
诏狱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重的、金属摩擦的闷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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