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之后,晨钟未响,三一门主殿内却已无半点声息。
殿门紧闭,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唯有几缕微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斜斜洒入,映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大殿中央那张厚重的木案上,一张陈旧的芦席平铺展开,席面粗糙,却已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而在那芦席之上,一具森白的骸骨静静仰卧,骨骼完整,却裹着一身破烂不堪的粗布衣衫。
与数日前在那雪山荒洞中初见时的模样截然不同,此刻这具遗骨的头颅上,被一层薄厚均匀的黏土精心覆盖。
那黏土并未掩盖骨节,而是顺着骨骼的轮廓细细塑就,一笔一划都像是循着某种早已逝去的记忆刻下。
显露出一副清癯儒雅的面容,眉目轮廓依稀可辨,甚至连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淡然笑意都被小心翼翼地留了下来。
左若童与似冲并肩立于案前,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平日里无论面对何等风浪都镇定自若的门长左若童,此刻那张向来沉稳坚毅的面孔上,已是老泪纵横,泪水无声滑过脸颊,滴落在衣襟上也浑然不觉。
似冲双拳紧握,指节泛白,嘴唇微微颤抖,目光死死钉在那张由泥土重塑出的面孔上,仿佛想要从那冰冷的纹路间,寻回当年师父讲道时的一言一行。
那具骸骨,正是他们苦苦寻觅数十载,却始终杳无音讯的授业恩师。
良久,左若童才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的哽咽,转身望向一旁。
那里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冷飞白一袭深色劲装,外罩一件白色披风,脸上蒙着一条黑色绸带,遮住了双眼,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他周身气息沉静,仿佛眼前这般悲怆场景于他而言,不过是又一场寻常际遇。
“冷小友......”
左若童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颜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挤出,“你究竟是如何......发现家师遗骨的?”
冷飞白微微侧首,面向左若童的方向,语气平静如古井无波,“七日前途经北境雪山,避寒时误入一处隐秘山洞,在洞中发现了这具骸骨。”
说到这里,冷飞白的语气略作停顿,继续说道,“若非在骸骨的骨骼上,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货真价实的逆生之气,料想它必与三一门有所关联,也不会贸然将其带回。”
话一落下,冷飞白的语气顿了一顿,这才继续开口。“至于这副面容......是我下山后花了三块大洋,在县城里寻到一名专擅此道的仵作。那人惯会用黏土复原骷髅生前相貌,便请他出手修复了。”
这话半真半假。冷飞白自然不会提及,自己虽已经在这一个个世界里穿行了三百余年。
可穿越之前。所学的那些剖析骨骸,追索真相的法医手段,却从未敢忘却分毫。
如何依据颅骨标志点推算肌肉走向,如何借黏土还原一张早已腐朽的容颜。
这等手艺,放眼天下,又有几人及得上他?
“多谢!”
左若童的声音尚在殿中回荡,人已垂首敛容,朝着冷飞白深深躬身一礼。
这一拜,不见半分三一门门长的架子,只剩满心丧师之痛的晚辈哀戚。
立于一旁的似冲见状,哪里还敢怠慢,慌忙抹了把眼角,跟着师兄的动作,腰弯得极深,行了一记重礼。
“这万万不可!”"
冷飞白心头剧震,周身真炁瞬间鼓荡而出,化作一道在阳光下流转着五彩斑斓光泽的气劲,如一张轻柔的大手,稳稳托住了二人下拜的势头。
他脸上写满了惶恐,连连摆手道,“左门长,似冲前辈,二位终究是长辈,于情于理,我冷飞白都受不起这等大礼!眼下最要紧的,是赶快操办仪式,让令师老人家入殓,早些入土为安才是正事啊!”
这话如惊雷贯耳,似冲猛地醒悟过来,忙不迭用袖子擦去脸上纵横的泪痕,声音沙哑却急切地说道,“不错!师兄,冷小友说得对极了,师父的后事一刻也耽误不得。我这就去安排门下弟子们准备起来,您先在这儿陪陪师
说到此处,他喉头哽咽,再也说不下去,只能死死咬着牙,强压住胸口几乎要炸开的悲恸,转身大步朝殿外走去,背影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孤寂而仓皇。
不过眨眼功夫,偌大的正殿里便只剩下冷飞白与左若童二人。
空气沉闷得仿佛凝固了一般,唯有檀香袅袅,更添几分凄凉。
良久,左若童缓缓直起身,目光从虚空落回冷飞白身上,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翻涌着最后一丝希冀,颤声问道,“师尊仙去之地......可曾留下什么遗言吗?”
冷飞白闻言身形微微一震,像是被这个问题刺中了心事。
他长长叹了口气,神色间满是挣扎与为难,迟疑片刻才低声道,“确是留下了些话语。只是......左门长,此刻的我,实在不知该不该将这些话......禀于您听。”
左若童听罢,心头猛地一沉,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敲了一记,那一瞬间连呼吸都滞住了半拍。
他几乎是本能地抢上前两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该不该......莫非,这是师尊临终前留下的遗命?若是如此,难道其中还有什么隐情,会对我三一门不利吗?”
冷飞白望着他急切的神情,眼底掠过一抹难以言喻的悲凉,只沉沉叹了口气。
他袖袍一扬,取出一方折叠整齐的白布。
正是他拓下的字迹,指尖微微用力,便将那布拋到了左若童面前。
左若童慌忙接住,展开时手指竟抑制不住地发抖。
目光触及布上字迹的刹那,他那双素来温润平和的眼眸骤然收缩,先是怔愣,继而翻涌起骇人的惊涛,一丝惊慌悄然爬上眉梢。
他死死盯着那些字,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
“假的,全是假的!逆生三重的第三重,哪里是什么羽化成仙的法子,那分明就是一条绝路!原来祖师爷当年把所有人都骗了......哈哈,可笑啊,我等一生苦苦求索,竟是为了一个谎言在自毁根基!门中那些师兄弟,为了这
虚无缥缈的东西,如今死的死,残的残......我还有何颜面回去见他们!”
看着白布上的字迹,左若童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上冰冷殿柱,一口逆血喷在芦席边缘,将那粗布衣衫染出暗红。
他双目赤红,死死攥着那方白布,指节几乎嵌入布帛纹理之中,嘶声道,“冷小友,这件事,暂时不能让似冲与门人知晓!否则必然出现大乱子。”
冷飞白默然颔首,袖中指尖轻弹,一缕无形炁劲掠过,将那滩血迹悄然化去。
只余下淡淡的腥气,混在檀香里,散作无声的悲凉。
殿内陷入长久的死寂,唯有左若童粗重的喘息与檀香的袅袅盘旋。
良久,他缓缓滑坐在地,背靠殿柱,眼中那股近乎疯狂的火焰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灰败与疲惫。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方刺眼的白布,声音低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逆生三重......第一重是真炁充满全身,举手投足之间拥有龙虎之力;第二重可以短暂炁化筋骨、内脏与血液,受到损伤时运就能修补。可以做到金刚不坏之身,水火不侵、刀枪不入、诸邪莫侵,百病不生,到了我这个地
步甚至可以丹田重塑......”
左若童垂眸凝视着白布上那几行涸开的字迹,指尖无意识地在膝头蜷了蜷。
一旁的烛火将他的脸照的半明半暗,眼底的悲恻浓得化不开,连声音都透着几分沙哑,“冷小友,难道我师父他......临终前说的竟是真的?逆生三重练到尽头,当真是一条绝命死路?”
一旁的冷飞白静立如松,蒙眼的黑绸垂落肩侧,在这摇曳的微光里竟一丝未动,仿佛连风都绕开了他。
他沉寂良久,才缓缓开口,语调依旧平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却带着一种能剖开迷障的冷静。
“令师既然留下这句警示,想来并非全然陷于绝望。若真认定是条死路,何不彻底毁去功法,反倒费心留下线索,等后来者去勘破?左门长,在下心中存有一惑。这逆生三重里的三,究竟是指一二三之实指,还是三生万物之
虚指?”
左若童浑身一震,倏地抬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锁住冷飞白的方向,像是溺在深海里的人骤然触到了浮木,呼吸都急促了几分,“三生万物?冷小友,你是说......”
冷飞白微微偏首,将早已推敲过无数遍的话平静道出,“或许在三一门祖师眼中,三本就是个虚数。只是代代相传时,关键的心得散佚缺失,后人便误将此虚数认作了不可逾越的实数。不过......”
他略一停顿,语气故意装出一副平淡的样子,“可惜我未曾得见有人将逆生三重修至第三重,终究无从推演后续的玄机。”
听闻至此,左若童原本古井无波的眸子骤然一凝,眼底倏地掠过一抹如电般的精光。
他竟不再顾忌门长身份,身子微微前倾,作势便要屈膝下去......
“不可!”
冷飞白见状大惊,身形如风般掠至近前,掌心翻涌出温润浑厚的真炁,稳稳托住了左若童的手臂,沉声道,“左门长,你我忘年相交,也是推心置腹的挚友。若真有需要我搭手之处,直说便是,何须行此大礼,折煞我了!”
望着冷飞白毫无作为的坦诚神色,左若童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愧疚,喉结滚动,终是咬牙开口,“不瞒冷小友,自你此前为我抚平暗伤之后,这段时日我未曾懈怠,日夜反躬自省。修行之人素来讲究财侣法地,于我而
言,财可聚、法可悟、洞天福地亦可求,唯独这侣字......”
话至此处,他顿住,目光灼灼地看向冷飞白。
“左门长!”
冷飞白感知着他那般神情,心中已然了然,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索性直接替他说出了后半句,“我知道您想说什么,您这是卡在了逆生三重晋升的瓶颈上,急需一位契合的道侣互为砥砺、同参造化,所以......便认定了我,
对么?直接说吧,我该怎么帮你?”
左若童见四下无人,索性也不再遮掩,拂袖将茶盏推开,神色一正,来了个竹筒倒豆子。
“这段时日,我心中生出一个猜想。发觉若以逆生之炁构筑皮肉筋骨,待其成型后再以外力强行击破,继而再以逆生重铸,如此往复,竟能使躯体坚韧程度远胜从前。此法凶险,却也是破境之机。故而今日寻你前来,是想请
你出手,以外力撕裂我这层逆生之躯,助我将这肉身打磨至无瑕圆满。”
冷飞白闻言,黑布下的灵魂心眼,感知沉静地扫过左若童的脸,半晌才缓缓开口,“破后而立,置之死地而后生......道理我懂。可若这破字一过,便再无立的机会,又当如何?”
左若童目光坦然,一字一顿道,“自由后来人!”
这话一落,大殿内陡然静了下来。
冷飞白垂眸良久,指节攥得发白,终是抬起头,黑布下呈死灰的眼珠似有千般情绪翻涌,却又尽数压下,只化作一声低叹,“行到水穷知无路,既见君子误此生......左门长,此刻我倒真有些悔了,悔自己偏偏托生于这副男儿
身。
"
“咳咳咳!”
左若童猝不及防被这句烫嘴的话噎住,耳根瞬间烧得通红,恼得抬手轻拍案面,没好气地瞪他,“满口胡言!谁准你拿这些混账话来搪塞于我?”
“我可以帮你,但左门长必须先应我三件事!”
冷飞白向前踏出半步,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剑锋,直刺左若童眼底,语气斩钉截铁,半分转圜的余地都不留。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将条件砸实。
“第一,境界突破之事,须昭告三一门上下所有门人,不得遮掩半字;”
“第二,修行之中若察觉一丝异样,你我即刻停手,从头细研症结,绝不可冒进赌命;”
他声音沉了几分,带着罕见的严厉,“第三,若破开三重关隘后,未能立刻臻至羽化飞升之境,你绝不可因此心灰意冷,更不能生出轻生之念,折损自身性命!”
左若童凝视着冷飞白紧绷的脸,那上面写满了不容置疑的认真,半晌,才低低一叹,眉宇间掠过一丝疲惫与了然,“我懂你的用意......也好,便等八日之后,待师尊守灵入殓诸事尘埃落定,我当众将此事公之于众,让全部门
人一同见证,也算给了三一门一个交代。”
冷飞白听后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这件事我便答应了。但行此举,需做万全准备。
第一,你我打斗之时,必须保证不牵扯到周围的人;
第二,这七天里,我会准备养神纳元的灵药以备不时之需;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必须确保一旦失败,不会波及三一门根基,更需防备消息走漏,引起无端祸端。
左门长,你需明白,此举若成,三一门或可开创新局;若败,便是万劫不复,你与我都将成为三一门的罪人。”
左若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属于门长的理智重新占据上风,“你说得对。冷小友,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接下来的七天,三一门笼罩在一片异样的寂静之中。
三一门全体成员,披麻戴孝为故去多年的老门长,守丧哭灵。
这七天里,冷飞白也没有闲着。
与自己的分身炼制了几种应对突破逆生三重第三重的必备的丹药。
这都是他当年在秦时明月那方世界苦修逆生三重时,与几个分身一同思考后,炼制的辅助丹药。
而在前一日,左若童私底下也曾忧心忡忡地问,“冷小友,若我真的失败......你当如何自处?”
冷飞白把玩着手中的一个个药瓶,声音平淡无波,“所以这一局,也是赌上了我妙手医仙的名声。但若是你真的失败,我亦难独善其身。要么被失控的逆生炁息撕碎身体,要么需耗损极大本源护住你一丝性命。不过......”
他顿了顿,手中的玉瓶在石桌上轻磕一下,“我既应下,便已算准了进退之路。你只需全力以赴,信任于我即可。”
八日之期已到,清晨,第一缕天光尚未刺破云层,三一门广场外,却已悄然聚集了三一门的众多弟子与左若童的同辈师兄弟们。
他们虽不知具体缘由,但左若童突然传令,要在今日于三一门广场进行一场关乎门派未来的演武印证,并要求全员到场观礼,不得有误。
此刻,众人只见左若童一身素白劲装,神色肃穆地站在广场上,周身气息比往日更加深沉内敛,却又隐隐透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决绝。
他环视众人,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召集诸位,是因我得遇良机,欲尝试突破功法瓶颈。此法凶险万分,特邀冷小友一同印证。尔等在此静观,不得喧哗,违令者,逐出师门!另外……………”
说到这里,左若童原本温润如玉的面容骤然一沉,眉宇间掠过一丝刀锋般的严峻,眼底似有寒潭深水,幽暗难测。
他负手而立,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凿金刻,砸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口,“若我突破失利,乃至身死道消,尔等谁也不许迁怒于冷小友,视其援手为不力!若有违令者……………”
左若童略作停顿,目光缓缓扫过众弟子与长老,那眼神仿佛带着千钧重量,“便是自绝于三一门,自绝于我左若童门下!”
满场霎时死寂,只余山风掠过松枝的呜咽。
众弟子、长老凛然应诺,声浪齐整,可心底却翻起惊涛骇浪。
他们眼角的余光,早已瞥见静立在左若童身后的那道身影。
冷飞白蒙眼而立,明明未见其动,周身却弥漫出一股近乎凝实的压迫感,如深渊狱海,沉默中透着令人窒息的危险。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左若童与冷飞白虽未刻意张扬,但两人衣袂无风自动,隐而不发的气机彼此交织,竟在空气中扯出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
便在此时,一道略显急促的身影冲破夜雾而来,正是闻讯赶到的李慕玄。
他脸色有些发白,显然一路疾奔而至。
他深知自己劝不住左若童行这险棋,却也不愿错过这或许将改写一切的一幕。
三一门众人只是侧身让开一条通路,无人出言阻拦。
李慕玄站定,目光在那两道巍然身影上飞快掠过,喉结滚动,终究还是没忍住,扬声道,“两位,多加小心啊!左门长……………”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然而,场中二人恍若未闻。左若童与冷飞白依旧直勾勾地对视,一个用眼,一个用感。
下一瞬,两人周身气息骤然勃发,如沉睡的巨兽同时睁眼,无形的气浪以他们为中心悄然扩散,脚下的落叶瞬间贴地卷旋,又被那股越来越盛的势压得紧贴地面,纹丝不动。
一场关乎生死、牵动道途的博弈,已在无声中拉开序幕。
本站所有小说为转载作品,所有章节均由网友上传,转载至本站只是为了宣传本书让更多读者欣赏。
Copyright 2020 新乐文小说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