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三一门山麓之下,一片人迹罕至的密林正被暮色缓缓吞没。
古木参天,枝叶交错间漏下几缕残光,落在李慕玄略显苍白的脸上。
他背靠着一棵老松,胸膛微微起伏,心中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反倒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惶恐与不安。
自那日在迎鹤楼听完冷飞白的一番话后,他几乎是连夜一路狂奔,一刻不敢停歇地赶回了这片故土。
先是在家中强作镇定地与长辈寒暄了几句,又借口旅途劳顿闭门休整了三日,可心头的那份沉重却始终挥之不去。
直到今日,他才终于咬了咬牙,硬着头皮托人传信给了洞山先生,恳请在当年与左门长、王耀祖见面的旧地再见一面。
对此,洞山先生并未推辞。
毕竟上回他代李慕玄向左若童呈上礼物时,那位一向清冷的门长曾轻叹一声,留下过话。
若李慕再来寻他,便让洞山即刻通报,他......有话要亲自问那小子。
没过多久,风声微动,一道清逸身影踏着林中斑驳树影翩然而至,落在了李慕玄面前。
一见来人,李慕玄浑身一颤,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攥住了心口。
愧疚、悔恨、不甘,还有那两辈子都未曾消散的执念,顷刻间翻涌而上,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喉头滚动,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好久不见。”
左若童望着他这副模样,语气依旧温和如旧,只眉宇间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从容,“洞山说,你要见我?”
李慕玄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眼底翻腾的情绪,低头仔细理了理微皱的衣襟。
而后端正身形,恭恭敬敬地冲着左若童行了一礼。
“晚辈李慕玄,见过左门长!”
“你……………”左若童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
昔日的李慕玄,哪怕垂首听训,眼底也总藏着几分不服输的桀骜,可如今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却敛尽锋芒,只剩下近乎虔诚的谦逊。
不等左若童再说什么,李慕玄已双膝落地,重重下一个头去,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左门长!我李慕玄......对不起您!”
没等左若童开口,李慕玄咬牙将上辈子死前的顿悟全都说了出来。
“我与您之间的种种,说到底,全都源自当年那场欺瞒!”
李慕玄双目赤红,泪光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嘶哑得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透着一股子如喪考妣的悲凉,“您总问我,为何执意要加入三一门......啊......那时的我不过是个几岁的毛头小子,哪里懂什么大道?又懂什么逆生、
什么得法?不过是先父在世时,常与各路异人前辈往来,在那些只言片语里,唯有您的风采,像烙印一样刻在我心里。我哪里是叫慕玄,我分明是......是仰慕您而已啊!”
他话音颤抖,仿佛要把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与执念一并倾倒出来。
看着眼前这个一向桀骜不驯的孩子突然露出这般模样,左若童一时竟有些措手不及,素来古井无波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可还没等他开口安抚,李慕已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逼视过来,几乎是咬着牙问道,“左门长,晚辈今日斗胆,只想请教您一个问题。当年那三年之约,是不是无论我通没通过,您从一开始,就注定会收我为徒?”
左若童凝视着他,沉默片刻后并未回避,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不错。那约定的真正原因,是逆生三重此法凶险异常,修炼之时必须心诚志坚。一旦心有旁骛,冲关破关之际,稍有不慎,轻则经脉尽断沦为废人,重则......
当场殒命,绝无侥幸!”
“原来如此......”
李慕玄听完,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缓缓低下了头。
他盯着自己沾满尘土的鞋尖,终于懂了左若童当年那些看似冷漠决绝背后的千回百转。
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他抬手死死捂住脸,指缝间漏出的声音发颤,“当年我曾放话,传道授业解惑,三者占一,便为我师。可回头看看,传我道者,我不肯遵从;授我业者,我又拒不承认。那些真心待我的人,不管
是您还是王老,全叫我亲手糟践了!”
左若童望着眼前这个蜷缩着身子的年轻人,眼底掠过一丝不忍。
他上前一步,温热的手掌稳稳扶住李慕玄的胳膊,将他拉直了些,温声道,“你性子跳脱偏激,确有缺陷,但根骨悟性皆是上佳,是一块难得的璞玉。说到底,是我当年太过执着,妄想你......”
“不怪您!”
李慕玄猛地打断,他放下捂着脸的手,眼眶通红,却倔强地没有让泪掉下来,只一连声地歉然道,“真不怪您。当年......我去寻王耀祖他们,本就想借王老他们当筏子,把您给逼出来,好从您这儿讨一句准话。”
这话一出,左若童扶着他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眉梢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李慕玄自顾自地说下去,像是卸下了背负多年的重担,“其实起初,我对全性可以说得上是一无所知。可瞧见王老那副做派,再看看洞山先生提起这帮人时那恨不得啖肉饮血的神情,我就猜这群人绝非善类,估摸着就是类似
于梁山上的一帮响马贼寇。但我笃定,以您的性子,就算对我再失望透顶,也断不会眼睁睁看着一个晚辈往火坑里跳。所以我才故意跟他们搅在一起,赌您一定会现身拦我,那时我就能当面问个清楚。”
说到这儿,李慕玄的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可我千算万算,没算到您来得那么巧,更没料到......您会对王老动了杀心。我当时虽知他非善茬,可也没想过要他一条命。更不希望他的一条老命,因为我丢了。所以眼看
您逆生之炁乍起,我心里一急一气,火气直冲天灵盖,那些混账话就全都兜不住,一股脑倾泻出来了。”
左若童静静地听着,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释然,也有几分难言的怅惘。
“好个胆大包天的之辈,竟真能想出这等险绝的计划!”
左若童望着眼前沧桑了许多的李慕玄,终是忍不住长叹一声,袖中手指微微蜷起,“那时你终究还是个孩子,心性未定。若是洞山当年便把全性的底细与你剖开讲透,你断不会因一时意气,做出那般不计后果的糊涂事。”
李慕玄闻言却只是摇头,唇角扯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眼底尽是风霜洗过的疲惫,“您太高看我了。就凭我那臭脾气,若非亲眼所见,亲自经历,只怕洞山先生当时说得再多,我也只会当他是危言耸听,甚至觉得他老人家小
题大做。说到底,是我这桀骜难驯的性子,亲手断送了自己的前程,毁了我自己!”
见他这般自弃,左若童心头一酸,上前两步将他扶住,温声道,“傻徒弟,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如今你既已醒悟,便不算晚。随我回三一门吧,门中清静,正好将养身心......”
“不!”
李慕玄猛地抽身退后一步,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师父,我早已没那个资格了!”
他抬眼看向左若童,目光澄澈却决绝,“我不怨您,那三年您为我操碎了心,弟子都记在心里。可如今我已与全性有了牵扯,哪怕是清者自清,也绝不能再将这污糟牵连到您和三一门身上。”
开什么玩笑,就算左若童还肯收他,但就冲自己上辈子连累似冲、澄真惨死,更害得三一门覆灭,陆瑾心魔横生,他李慕玄又有什么脸回到三一门去。
“胡闹!这算什么理由!”
左若童情急之下声音也拔高了些许,眼中满是痛惜,“你这些年行走江湖,哪一件不是行侠仗义?况且,你从未正式入过全性,我左若童护着你,有何可怕!”
李慕玄却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轻声道,“左门长,人言可畏啊......流言蜚语,往往杀人不见血。”
他顿了顿,语气忽地带上了一丝恳切,“若您心里还不曾全然厌弃我,可否允我一个私心。往后无人时,我仍想唤您一声老师。若您心里对我这小混蛋尚有半分遗憾......请您,答应我一件事。”
左若童看着他这般郑重其事的模样,虽觉诧异,却也压下疑惑,叹道,“你说吧。只要不违天道公义,为师.......我无有不允。”
“我要您珍视自己的性命。”
李慕玄一字一顿,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未来无论遭遇何等绝境,哪怕觉得万念俱灰,也万万不可轻弃此身!”
他深知左若童虽内伤已愈,却将逆生三重看得比生命更重。
若将来知晓第三重终究难通天门,这位恩师难免会生出以身殉道之念。
不如趁此刻自己心怀愧疚,先行堵死这条绝路。
望着李慕玄近平哀求的眼神,左若童虽不明其深意,却也被这份执拗的关切触动,终是颔首应下,“好,我答应你。”
得了承诺,李慕玄神色稍缓,左若童便问,“那你今后有何打算?”
李慕玄望向远方暮色,长叹一声,“王老当初收我为徒,确是带着利用之心,可授艺之时,却也未藏私,那份师徒情分,我是感念的。我不恨他。往后我想先四处游历,待闯出些名头,便回乡寻个清净地,开宗立派,把王派
倒转八方的功夫好好传承下去,也算不辜负他一番教导。”
左若童听着李慕玄那句开宗立派,心头既是欣慰又是酸楚。
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满身风尘,却独独少了当年的那股子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后的坚韧。
“也好………………”
左若童缓缓点头,目光投向远处起伏的山峦,“王耀祖的倒转八方,要是真的能被你在正途上发扬光大,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只是......你要记住,开宗立派并非易事,江湖上的口水,有时候比刀子还利。”
李慕玄苦笑着拱手,“弟子明白。既然选了这条路,就不怕那些闲言碎语。只要我李慕玄行的正坐得端,即便是从全性泥潭里爬出来,也要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出淤泥而不染。”
左若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这张脸上找出当年那个让他又爱又恨的顽劣孩子的影子。
半晌,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佩,递了过去,“这个你拿着。”
李慕玄一看,瞳孔微缩。
那是三一门的令符,虽非掌门信物,却也是核心弟子方能持有的物件,代表着门内极高的认可。
他连连摆手,“师父,这万万使不得!我与三一门已然……………”
“收下!”
左若童不由分说地将玉佩塞进他手里,语气严厉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虽不能回山,但这不代表三一门便与你割席。这玉佩你留着,若遇三一门弟子,见玉如见我。若是有人敢拿你过往之事肆意羞辱,便是打我
左若童的脸,也是打三一门的脸!”
李慕玄握着那枚尚带体温的玉佩,指尖微微发颤,眼眶瞬间红了。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良久不起,“弟子......谢过师父厚爱!若有来世,李慕玄甘愿为门下刍狗。”
起身时,两人相对无言,唯有山风呼啸而过。
“去吧......”
左若童背过身去,声音有些沙哑,“莫要让我等太久,我倒想看看,你口中的王派究竟能开出什么样的花来。”
李慕玄最后深深看了恩师一眼,将玉佩贴身收好,转身大步离去。
他的背影不再像来时那般佝偻,反而挺直如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而此处发生的一切,自然尽数落入冷飞白的感知中。
就在同一时间,冷飞白一时心血来潮,便运转风后奇门,将李慕玄和左若童的事情占卜的一清二楚。
“如此,倒是不用我再多费心了!”
他唇角微扬,长舒一口气,眼底那抹久违的轻松如涟漪般漾开,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可这松弛之感转瞬即逝,他眉峰轻蹙,忽又想到了一些别的事情。
此番变故既生,纳森岛的原有轨迹怕是要彻底偏移了。
只是不知,届时自护是否还能借华金纳那源自天国的诡秘手段,助自己修成那门八品神通?
若机缘错失......
冷飞白心中淡然一笑,大不了待到踏破虚空之后,再从容重修便是。
念头通达,他随手将少林此番所赠的武学手段与大还丹收起。
脚边的胡灵儿会意一笑,一人一狐并肩踏出洛阳城,脚下步伐如御风而行,直奔山西而去。
既要绕路,自当尝遍地那筋道爽滑的面食盛宴;
等到好好享受一番后,便北上北平,全聚德的酥香烤鸭、便宜坊的焖炉绝技,总得一一品过才算不枉此行。
随着自己越发向北而行,那一丝丝类似羽化飞升的感觉,便在东北和西北两个方向越发的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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