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地上散落的尸体,冷飞白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眼前只是一地枯叶。
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检查,只是平静地迈过这些躯体,继续沿着前方官道走去。
风穿过路旁树丛,带起一阵细微的呜咽,几片落叶盘旋着落在那些失去生机的身体上。
就在他身影彻底消失在夜幕中不久,一具趴在地上,看似毫无气息的尸体,其右手食指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随后,那尸体缓缓地,有些僵硬地用手肘支撑起上半身,坐了起来。
日光照亮了他苍白脸上残留的惊骇与怨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被撕裂,血迹已然发暗的衣袍。
衣服破裂处露出的肌肤上,一道残存的咒术纹路正在缓缓的消散。
“咳......这家伙下手,竟比这么狠辣无情......”
男子捂着胸口,声音嘶哑,带着切齿的恨意骂道,“苑金贵这个成事不足的蠢货!若不是他情报有误,判断错了这煞星的实力......我何至于要浪费掉那仅存的一道替死咒?若非如此,今天我恐怕也………………”
他的话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也会死在这里吗?”
一个幽冷、平静,如同从九幽深处渗出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后颈,轻轻响起。
男子身形猛地一颤,僵硬地回过头。
只见冷飞白立在自己身后,双手抱臂,脸上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玩味神情,那双眼睛正牢牢锁在他身上。
“你......你没有......”
男子的话卡在喉咙里,惊恐瞬间攫住了他,令他下意识地调转身子,手脚并用地向后蹭去,在地面上拖出仓皇的痕迹。
“呵呵!替死咒!”
冷飞白指尖轻捻,空气中骤然凝结出细碎冰晶,声音却比冰更冷三分。
“你以为,那些在经脉里乱窜的咒力波动,能瞒过我的眼睛?”
冷飞白面色平淡,缓缓向前踏出一步。
霎时,就见一抹涟漪从他足下荡开,触及地上散落的全性门人尸骸。
那些了无生气的尸骸上微微一颤,炽红色的火苗自七窍、伤口中窜出,继而轰然升腾,化作丈许高的熊熊烈焰。
火焰无声燃烧,却带着一种焚尽万物的酷烈。
就见那一具具尸身便已蜷缩、崩解,化作簌簌飘落的灰白余烬。
不过顷刻,满地狼藉,只剩几缕青烟袅袅,证明着方才惨烈的存在。
“我放任你催动咒文,不过是想瞧瞧,你这压箱底的东西,到底玩的是什么把戏。”
冷飞白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眼瞳深处似有幽蓝火焰一闪而逝,“否则,早在我现身之时,只需心念一动,这烈火便会自你五脏燃起。届时,你那身上那所谓的替死咒,还能剩下几成威能?怕是连给你留个全尸都做
不到。”
男子喉结剧烈滚动,额角渗出冷汗,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
他强行稳住发颤的嗓音,从牙缝里挤出话语,“阁......阁下既未立刻取我性命,想必......是有所垂询。若......若肯饶过我这条贱命,无论想知道什么,我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倒是识时务!”
冷飞白的声音低沉冰冷,如同寒冰刮过石面。“说,你是什么人,又出身什么门派?”
“野、野茅山,王嘉豪!”
对面那人慌忙答道,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
冷飞白双眸微眯,锐利的目光仿佛要刺穿对方的伪装,继续追问道,“苑金贵带人来招揽我,可是背后有人指使?”
王嘉豪被那冰冷的目光慑住,喉结滚动,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才结结巴巴地开口,“没、没有人指使!真的!眼下全性群龙无首,苑金贵那家伙......他是想将阁下您这样的人物招揽进去,好当作他争夺代掌门之位的重要
筹码和功勋。毕竟......如今的全性里头,实在太缺能治病救命的大夫了。伍妈妈虽然是顶尖的药师,可她却极少愿意出手救治同门!”
冷飞白闻言,嘴角缓缓挑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右掌随意抬起。
顷刻间,一般纯净而柔和的白色光芒自他掌心涌出,如月华流泻,精准地笼罩住王嘉豪周身。
那光芒所及之处,皮开肉绽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仿佛伤口从未存在。
不过几个呼吸,王嘉豪已完好如初,只剩破损的衣物和满地的血迹证明着方才的惨烈。
冷飞白收回手掌,转身背对着王嘉豪。“回去告诉你们全性上下,从今日起,见到我最好绕着路走。否则从今往后,你们全性的人,我见一个杀一个。绝不留情。
说完,冷飞白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只留下王嘉豪一人站在原地,仿佛被无形的钉子钉住了。
王嘉豪望着那道迅速消失在眼前的背影,一股混杂着屈辱和挫败的情绪在胸膛里剧烈翻涌。
片刻之后,王嘉豪猛地一甩头,从失神中挣脱出来,眼神骤然变得阴鸷狠厉。
他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从齿缝里挤出字来,“敢这么威胁我们全性......就算你实力不俗,但以为我们就任人拿捏了吗?我全性传承这么多年,也不是没有真正的高手坐镇!”
王嘉豪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暴躁,迅速警惕地扫视了一遍四周。
确认无人窥探后,才小心翼翼地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了一块约莫巴掌大小的深色木牌。
王嘉豪双手将木牌捧在掌心,闭上双眼,凝聚全部心神,将一股精纯的气与强烈的意念缓缓注入其中。
木牌表面那扭曲的字迹随之微微一亮,仿佛某种沉睡的联络被悄然激活。
与此同时,在距离此地不知多少里外,一片人迹罕至的茫茫深山深处。
一处被厚重植被几乎完全遮掩的隐秘山洞内,光线昏暗,空气潮湿阴冷。
洞内深处,一名身穿洗得发白的粗布旧衣的老妇人,正盘膝坐在一方光滑的石台上,如同早已与这山石融为一体。
她满脸皱纹深刻如沟壑,头发稀疏灰白,唯有一双眼睛睁开时,竟无半点浑浊,反而闪过一道令人心悸的精芒。
在她身后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挂满了数十块大小、色泽不一的木牌。
有些光洁如新,有些则陈旧暗淡,甚至有了裂纹,
随着她睁眼,其中一块与王嘉豪手中极为相似的木牌,极其轻微地震了一下。
“哦?”
老妇人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如砂纸摩擦的低语,她缓缓咧开嘴,露出所剩无几的牙齿,形成一个古怪而玩味的笑容,“活得久了,真是什么稀奇事都能撞见......多少年了,居然还有小辈敢这么威胁全性中人。”
老妇人似乎能透过那木牌,感受到另一端传递而来的愤怒,不甘与急切的恳求。
“呵呵呵......好好好。”
一连串低沉的笑声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带着一种久未活动的僵硬感,却充满了令人不寒而栗的兴致。
“既然有这份胆色,那我便......成全你!”
最后三个字落下,山洞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分。
刹那间,老妇人身后那些木牌上发出了蓝色的光芒。
短短一瞬间,通过刘婆子所散布的讯息。
冷飞白的狂言,苑金贵连同十余名好手的惨状,便如同投入静湖的巨石,在散布四方的全性成员之间激起了轩然大波。
各地匿藏的全性妖人们,无论正作何勾当,皆心有所感。
刹那间,惊怒、怀疑、暴戾的情绪通过种种秘法交织传递,原本松散的全性网络,竟因此事罕见地热闹了起来。
“哪里冒出来的不知死活的小崽子,口气大得能吞天!”
“让我们遇见他绕着走?哈!就算是三一门的左若童,龙虎山那位张天师,当年也未敢对全性放出这等狂话!”
“宰了个苑金贵,就自以为天下无敌了么?真当我全性无人?告诉我他在何处,老子现在就去拧下他的脑袋下酒!”
纷乱的议论与狠厉的叫嚣在暗中涌动,不少凶徒已摩拳擦掌,将这不知名的冷飞白视作了必杀以立威的对象,全性久未波动的凶名,似乎因此再度躁动。
然而,始作俑者却浑不在意这即将席卷而来的风暴。
至于借刘婆子之口散出消息的王嘉豪,正心满意足地睁开双眼,嘴角犹自挂着一丝计谋得逞的阴冷笑意。
能凭此消息搅动全局,无论那白毛小子有何能耐,都必将陷入无穷无尽的追杀,这正是他乐见的结果。
可这笑意尚未完全展开,便彻底僵死在他脸上。
无边的寒意自身后漫来,如同最深的梦魇照进现实。
阴影之中,那道本不该出现的身影,竟如鬼魅般再度伫立在他面前,仿佛从未离开。
“我们又见面了。”
冷飞白的话音平淡落下,却比任何雷霆怒吼更令人肝胆俱裂。
王嘉豪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颈间一凉,视野便诡异地旋转起来。
一股无形有质的气劲自冷飞白脚下破地而出,锋芒过处,悄无声息。
王嘉豪最后映入眼帘的,是自己那具失去了头颅,正在缓缓倾倒的无头身躯。
那颗头颅在地上翻滚圈,与不远处倒下的躯干,同时自内而外地燃起一层红色的火焰。顷刻间便将血肉骨骼吞噬殆尽,只余下一小撮随风即散的焦痕,连同他所有的算计与野心,一同烧得干干净净。
“这样全性那帮妖人就该冲我来了!”
冷飞白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翘起,牵出一缕近乎顽劣的期待。
独自一人翻山越岭,风尘仆仆,实在是乏味得紧。
这千里路途,若能有那帮行事诡谲、手段百出的家伙殷勤相伴,当做解闷的消遣,想必会精彩许多。
至少,不会再这般无聊了吧。
心中主意打定,冷飞白足下生风,向着北方松江府的方向,快步赶了过去。
一路疾行,直到两个时辰后,天边最后一缕霞光也终于被夜色吞噬。
清冷的月光从天空中酒下,将整片大地再度笼罩在寂静的夜幕之下。
冷飞白在一座小山头上停下脚步,衣袂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他屏息凝神,将自身那精纯而浩瀚的精神力量如涟漪般缓缓释放出去,仔细感知着周遭五十里内的情况。
山风穿林的呜咽,远处隐约的兽鸣,乃至脚下岩石缝隙里最微弱的虫豸活动,一切动静皆浮现在了他的心中。
冷飞白仔细寻找了片刻,终于在山坡下方三里开外的地方,发现了一座破庙。
见此,冷飞白眉头一挑,那庙宇虽然破败,但也勉强能遮风挡雨了。
心中念头落下,冷飞白足下轻点,身形如一片落叶般飘然而起。
转瞬间,便飞入了破庙内部。
庙内景象比外观更为颓败,尘土堆积,蛛网横结,月光从破损的屋顶瓦隙间漏下几缕,映出满室荒凉。
正中供奉的神像早已残损不堪,只剩半截斑驳的身躯,依稀可辨甲胄痕迹与持握兵器的姿态,看形制,应是座年久失修的将军庙。
冷飞白倒也并未在意,抬手在虚空中凝气勾勒,两道淡蓝色的小型符箓立刻从他的手上飞了出去。
通天箓·二重清洁符
符箓在破庙中时放出了一抹灵光,如水波般漾开。
所过之处,尘土、蛛网、枯叶转瞬间消失殆尽。
整个破庙内部,顿时变得干净了许多。
冷飞白松了口气,转身出去找了些干柴,就地找了一堆篝火,准备在庙中好好休息片刻。
一切如常,冷飞白就这样在破庙里逮到了午夜时分。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股馥郁浓烈的香气,毫无预兆地侵入了清冷的空气里。
那是牡丹盛放时特有的芬芳,甜媚而霸道。
冷飞白眉峰骤然一紧,脸上闪过一丝混杂了惊疑与警觉的奇怪神色。
这古庙孤悬野外,周围尽是乱石野径,何曾有过半亩花田?
这浓得化不开的牡丹花香,究竟从何而来?
想到这里,冷飞白凝神闭目,将天视地听的神通运转开来,心念如无形的涟漪般向外扩散,周围的一切形态顿时出现在他的感知内。
只见离破庙东北方约百米开外,是一处嶙峋陡峭的山崖。
崖壁下方,一名身穿洗得发白的灰布粗衣、面容精悍的中年男子,正与一只几乎有半人多高,獠牙外露,目光凶戾的马猴,呈犄角之势,缓缓围向中间。
被他们困住的,是一只通体雪白,不过尺许长的小狐狸。
那小狐狸背毛微微炸起,紧贴在身后一片乱石堆上,口中发出威胁似的低鸣,琥珀色的眼瞳里满是警惕与不屈。
就在它紧挨着的几块山石缝隙深处,隐约可见一抹清灵脱俗的白。
那是一朵静静绽放的白色牡丹,花瓣莹润如玉,在晦暗天光下竟流转着淡淡的微光,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奇异。
冷飞白面露好奇之色,借着术法之力偷窥了起来。
就听那中年男子,厉声怒斥道,“这株怜月牡丹,岂是你这备能够染指的?识相的就速速离去,否则,休怪老夫手下无情,取了你的性命!”
伏在岩石前的那只小狐狸显然通晓人言,闻言浑身雪白的毛发微微一炸,喉中挤出低沉的呜咽。
一双眸子竟在月色下泛起幽碧的凶光,死死钉在那中年男子身上,前爪微屈,已是蓄势待发之态。
“怜月牡丹......”
冷飞白心中默念此名,眼底掠过一丝恍然。
他在三一门修养时,曾在藏书阁中偶阅一本名为《异物志》的记载书册,其中记载了诸多生于奇险之地的异草灵株,以及一些能够得先天一炁而开窍通灵的珍禽异兽。
有关怜月牡丹的记述便在其中。
此物于月华最盛处萌芽,枝叶晶莹如玉,花冠绽时恍若凝就一片清辉。
不过这东西,对修炼有成的异人而言并无大用,可对那些初启灵智、本能吐纳天地精炁的兽类而言,却是难得的机缘。
若能得其花蕊、花露滋养,便有概率加速灵窍洞开,褪去蒙昧,乃至口吐人言、悟得修行法门。
念及此处,冷飞白再度望向那株在岩缝间幽幽散着淡白光晕的奇花,又瞥了眼于中年男子紧张对峙的小狐,心中已明了眼前这场争夺的根源。
中年男子见小狐狸蜷伏在牡丹前方,浑身毛发耸立,却寸步不肯退让。
眼中的耐心很快便彻底耗尽,一丝冰冷的杀意骤然浮现。
就见他嘴角扯出一个阴鸷的弧度,厉声喝道,“冥顽不灵!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来硬的了。山傀,去!把那怜月牡丹给我夺过来!”
话音未落,他反手便重重一掌拍在身旁那只一直沉默的马猴背上。
那名叫山傀的马猴受此一击,身形猛地一颤,一直浑浊麻木的眼珠里骤然爆发出狂暴的红光。
它仰头发出一声不类猿猴,反倒似金石摩擦般的刺耳嘶吼,枯瘦的爪子在腰间破烂的皮毛下一掏,竟亮出一柄泛着幽蓝寒光的锋利匕首。
下一瞬,它的身影化作一道灰黑色的疾风,挟着一股腥臆之气,毫不犹豫地朝着那守护在花前的小狐狸猛扑过去,匕首直指其要害。
但小狐狸也绝非等闲之辈,眼见匕首的寒光已到眼前。
它后腿骤然发力,整个身躯如一道赤色闪电般腾挪而出,其速度之快,竟在空气中留下模糊的残影,让那凌厉的尖堪堪擦过颈侧的绒毛。
就在马猴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小狐狸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空隙,腰身一扭,凌空折返,不得对手反应,已精准地扑落在马猴那宽厚而毛糙的背脊上。
它没有丝毫迟疑,张开尖喙,露出森白利齿,对准其肩胛要害,带着一股狠绝的劲道,狠狠噬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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