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1章 鸽阁老很忙之南北来信

苏泽坐在吏部尚书的值房内,好不容易批改了桌上的公文,这才站起身来伸了一个懒腰。

比起当年在中书门下五房的日子,吏部的日子要苦多了。

中书门下五房再怎么说,都只是一个辅佐机构,主要负责给内廷提供参考,督办内阁的事务。

这两项工作虽然繁杂,但是也轮不到苏泽这个一把手来做。

苏泽的那个中书门下五房检正官,更类似一个大管家,做好后勤辅政工作就好了。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吏部尚书是大明官场上最重要的官职之一,有大量的公务需要处理。

这些公务,很多都是必须要苏泽这个吏部尚书亲自处理,不能交给别人代劳。

此外如今吏部有多项改革都在同步推动,也都需要苏泽亲自把关,工作量又大了不少。

处理完今日早上送来的奏疏,苏泽想起当年在翰林院的日子,不由得捏了捏额头。

可这时候又有堂前吏敲门,又是小山一样的公文被放在了苏泽的案头。

就在苏泽准备结束休息,处理案上的公文的时候,窗外传来熟悉的翅膀扑棱声。

苏泽知道是胖鸽子来了,他都懒得抬头,就看到一团白色撞开窗棂,稳稳落在笔架上。

胖鸽子抖了抖羽毛,几粒尘土落在摊开的公文上,然后歪头看着他。

苏泽看着被撞开的窗棂,再看看胖鸽子越来越接近猛禽的体型,真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吃的。

苏泽拉开抽屉,掏出六袋精米。

胖鸽子扫了一眼,没有动,继续盯着他。

苏泽又掏出一袋香米。

胖鸽子这才伸出右脚,露出腿上的信笼。

苏泽明白了,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吃的了。

信是张元忭发来的。

张元忭如今是四川参政,正在负责四川产业革新的事情。

在长江中上游航运打通之后,四川本省相对封闭的经济产业,遭到了外省货物的冲击。

四川本土强势的制糖等产业,都遭到了重大的打击。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朝廷提供了产业革新的贷款,用来给四川产业升级提供资本。

张元忭在四川也成立了机器局,在工部的协作下,制造了第一批蒸汽机器,效果还是不错的,按照张元忭信中所写,机器局的第一批机器,都已经售罄并且安装到位了。

张元忭第一批产业升级的目标,是四川千百年的强势产业丝织业。

将蚕茧抽出蚕丝的工艺称为缫丝,这个步骤是丝绸产业的起点,在四川一般还是养蚕户自己在家完成缫丝,再将蚕丝出售。

张元忭发现,这是一种很低效的方式,因为一户能够处理的缫丝是有限的,所以家养蚕户,在养殖的时候也都是算着的。

若是一年所养的蚕太多,来不及缫丝,那就会咬破蚕茧破茧成蛾,蚕茧就没用了。

既然这样,家庭能有多少人员参与缫丝,那就决定了养蚕的规模。

张元忭也发现,其实扩大养蚕规模并不是很困难的事情。

桑树成才速度很快,四川很适合这种树木的生长。

一户百姓,只要多种一亩桑田,次年的养蚕就能增长一倍。

只要解决了缫丝问题,四川的丝绸产量就能很快提上来。

于是就有了这家缫丝厂。

这家新建立的缫丝厂,使用了蒸汽缫丝缠丝的技术,也就是说通过蒸汽直接加热水烫熟了蚕茧,然后用蒸汽装置来完成缫丝工作。

一名熟练工人,一天就能处理一户的缫丝量。

而整个工厂,可以容纳上百名女工一起工作。

这样一来,农户只要将蚕茧直接送到工厂,而不用自己处理蚕丝,节省了大量的时间。

而官府也出台政策,补贴农户的蚕茧收购价格,让农户看到直接出售蚕茧的好处,增加养蚕的规模。

除此之外,张元忭还对四川制糖业也进行了升级。

这件事上,张元忭也动了脑子的。

从产量上看,四川制糖业是完全无法和澎湖和南洋竞争的。

没办法,澎湖和南洋是热带,甘蔗生长迅速,一年可以多次成熟。

既然在产量上比不过,那只能在质量上想办法。

张元忭首先想到的是冰糖。

南洋和澎湖的产量是大,但是从业者的素质普遍比较低。

澎湖还好,一般是福建广州移民,但是他们也会雇佣一些澎湖土人来种植。

南洋就更差了,很多种植园用的都是奴工,或者安南战争中的战俘。

所以如今大明的糖也分成了几个等级。

大明本土所产的最好,质量上乘干净卫生。

澎湖的糖次之,但是一般来说价格上要低一点,澎湖更愿意制作蔗酒而不是直接卖糖。

交趾糖的品质最低,要单独表明是“交趾糖”,制作一些廉价的糖果零食才能卖出去。有些糖中还会混入蜜蜂或者苍蝇的尸体,当真是“干净又卫生”。

所以张元忭引进了新的冰糖生产线,专门打造四川冰糖的高端品牌。

在之前的交流中,苏泽也对张元忭的想法表示了肯定。

四川冰糖的高端形象,宋代已经建立了。

苏东坡就是四川人,他经常向别人推销四川的糖。

重新建立四川冰糖的高端形象并不困难,找出几句赞扬四川糖的诗词就行了,反正大明的文人墨客就吃这么一套。

不过张元忭的信件中,也不全是好消息。

四川产业革新贷推行以来,申请贷款的人越来越多,但问题也随之出现。

有商人贷了款之后,并没有购置新式机具,而是把钱挪去囤积生丝、粮食,甚至有人拿去放高利贷。

张元忭在信中附了一份清单,列了五起查实的违规案例,涉及金额超过八千银元。

苏泽皱起眉头,他拿起笔,在信纸边缘写下一行批注:

“产业革新贷之用途,需专款专用,不得挪用。建议四川布政使司设立专项稽查,每季复核一次。对违规者,追回全部贷款,取消后续申请资格,并处以罚息。”

写完之后,他另起一行,询问张元忭四川轮船局的进展,以及何心隐乡冶学院的最新情况。

写完了回信,苏泽开始处理桌子上的公文。

等到了快要天黑的时候,胖鸽子又飞回来了。

苏泽知道这胖鸽子是按次收费,依然老实掏出了米袋。

果不其然,等苏泽掏出米袋子,胖鸽子这才伸出鸽腿。

这次信笼里是李成梁的信。

李成梁在信中说,辽河沿岸的林场已经建起来了,段晖组织了一千二百名女真流民在辽阳北伐木,首批五百根巨木已经顺辽河而下,运到了出海口装船。

同时,段晖在伐木营中推行汉话教育,规定每日收工后学半个时辰汉话,学会一百个字就能领到额外半斤盐。

李成梁写道:“段司马说,这叫以利诱之,以教化之”。末将觉得这法子比刀架在脖子上管用。已经有几个女真头人主动来找段司马,说想让自家的孩子也学。”

苏泽提笔回信,赞同段晖的做法,并建议李成梁在伐木营中设立奖惩制度,对学得快的女真人授予“归化民”身份,允许他们在辽阳城内租房居住。

同时提醒李成梁注意控制砍伐量,不能竭泽而渔。

此外,李成梁还讲了远东的来客。

李成梁详细记载了他和这些远东来客的接触。

安东都护府设在辽阳城外的临时营帐内,李成梁刚刚处理完一批从龙泉城送来的公文,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就被亲兵报告说有支从更北边来的队伍靠近了哨卡。

李成梁问是哪路人。

亲兵说不是女真,也不是蒙古,穿的衣裳和说的口音都没见过,领头的自称是什么“哥萨克人”,从更北面来的,想要见安东都护府的大官。

李成梁放下笔,下令把人带过来。

半个时辰后,五个人被领进了李成梁的大帐。

领头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裹着一身鞣制粗糙的皮袄,腰间挂着一把弯刀,靴子上满是干涸的泥浆。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背着弓箭和长矛,皮肤粗糙,目光警惕。

领头的站定之后,用蹩脚的蒙古话夹杂着几个简单的汉话词,表明自己是从更北的冰原一路南下来的。

他说他们那里有毛皮、有鱼、有盐,想用这些东西换大明的铁器和布匹。

李成梁没有立刻回答。

他喊来了行军司马段晖,段晖见到这帮人后,也微微摇头,示意现在还摸不清这些人的底细。

段晖转向领头的人:“你们来的时候,沿途可曾见到什么?”

领头的人犹豫了一下,说自己沿着一条大河走了很久,河两岸有大片的森林和空旷的平原,偶尔能看到一些女真人的部落,但是他们远远地避开了。

他说那里地广人稀,冬天冷得能把铁器冻裂,但是夏天的时候土地黑得发亮。

李成梁听完,又问了一句:“你们有多少人?”

领头的人说自己的部落大约有两百多人,能战者约莫六七十人。

李成梁把段晖喊到一旁,低声问道:“段司马以为如何?”

段晖说:“这些人从极北而来,说明北方的土地能走通、能住人。如果能在他们的部落设立一个贸易点,大明就能将影响力延伸到更远的地方去。”

段晖又说:“但这些人的底细还没摸透,不能让他们深入内地,只能在边境设市”。”

李成梁点头同意。

他回到主位上,对领头的人说道:“大明的规矩,藩属来朝贡,按规矩办事。你们选几样货物带来,本将会在松花江北岸划一处榷场,准许你们每季度交易一次。交换的标准,按照大明的市价来定。”

“但是你们如果要向大明皇帝朝贡,还要派出正式使团来,说明你们的来历,族群,前往京师朝觐。”

领头的人听完翻译,低头行礼,表明他们还不准备朝觐大明皇帝,只求能够和大明贸易就行。

苏泽放下心来,竟然是哥萨克人。

哥萨克并非一个单一民族,而是一个以斯拉夫人为主(包括乌克兰人、俄罗斯人、波兰人等)的准军事化社群。

他们被称为“自由人”,起源于15-16世纪因不堪农奴制和压迫而逃亡到南俄草原的农奴和城市贫民。

他们以骁勇善战著称,形成了自治的军事化组织。

苏泽用记忆宫殿回忆历史。

如今这个时期,哥萨克逐渐从独立的“自由人”社群被俄罗斯帝国整合。沙皇通过发给俸禄,分封土地等手段收买哥萨克上层,将其转变为服务于沙皇的“雇佣军队”和军事阶层。

苏泽又想到了沙俄。

如今的沙皇俄国正处于伊凡四世(伊凡雷帝)的统治时期。

严格来说,俄国的国王从伊凡四世开始加冕为沙皇,他是俄罗斯历史上的第一位沙皇。

伊凡四世通过建立特辖制,取消了领主政体,确立了专制主义中央集权制度,并组建了只听命于自己的“特辖军”来打击大贵族,巩固了沙皇的绝对权力。

此外,俄国一直都有强烈的扩张冲动。

这个时期,沙皇俄国已经吞并了喀山汗国和阿斯特拉罕汗国,并正在积极准备向东越过乌拉尔山,向西伯利亚地区扩张。

苏泽了解俄罗斯,这个位于乌拉尔山以西的东欧国家,正以沉稳而坚定的速度向东扩张。

扩张主义,是深入到俄罗斯血脉中的,这和他们使用什么政体,信仰什么都无关。

大明如今的目光主要放在南洋、西域和草原。

辽东这片黑土地,在朝中绝大多数官员眼中只是寒冷的不毛之地,不值得投入太多资源。

但苏泽很清楚,如果大明不在这片土地上建立有效控制,很快就会有别人来填补这个真空。

和安东都护府接触的哥萨克人,到底是零散的外围部落,还是哥萨克高层的想法,苏泽也无从判断。

但如果真的让沙俄完全收编哥萨克人,那么大明很快就要和沙俄接触了。

和欧陆其他国家不同,大明要如何与这个新生的国家接触?